第222章 重來的意義(2/2)
當日,賓主盡歡。
至少明面上是這樣的。
夜色深時,師叔師侄兩人進入王大將軍的書房,與之進行了一場並不深入的談話。
王大將軍似極了一位溫和的長輩,全然看不出心狠手辣的跡象,甚至不像是一位常年坐鎮邊境的將軍,話里除了關心還是關心,就連旁推測敲都沒有過半句。
就像顧濯從群山深處走出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待兩位晚輩離去後,王大將軍神色未變,笑容更為溫暖。
那位心腹謀士來到書房,低聲稟報:「沒有發現那位教主的蹤跡。」
是的,鎮北軍這些天之所以表現得如此不低調,是在借保護余笙和顧濯為由,在暗地裡搜尋天命教教主。
王大將軍聞言,若有所悟。
那位心腹謀士猶豫片刻,壓低聲音說道:「根據古戰場那次會面的情報……那位教主曾經自稱顧濯,但當時他戴著斗笠,看不清真實面貌。」
王大將軍微笑說道:「你可知顧濯不久前才這書房裡和我閒聊?」
那位心腹謀士又怎會不知此事,心生忐忑。
「顧濯啊顧濯……」
王大將軍念著這個名字,笑容越發溫和,似是好奇問道:「誰敢相信長公主殿下的師弟是天命教教主呢?」
那位心腹謀士注意到話里用的是敢字。
王大將軍繼續說道:「去吧。」
那位心腹謀士怔了怔,聲音微沙問道:「您的意思是?」
「虧你還是我的謀士呢。」
王大將軍嘆了口氣,無奈說道:「還能是什麼意思,當然是把那位天命教教主出現過在北地的痕跡給抹去,半點都不要留下來。」
此言一出,那位心腹謀士驟然睜大了眼睛,明顯是心中有所猜測。
「你可別往亂七八糟的地方去想。」
王大將軍語重心長說道:「我只是不想讓長公主殿下的師弟日後被邪魔外道中人找到機會,莫名其妙地沾上一身洗不清的髒水,蒙受不白之冤罷了。」
「我明白了。」謀士低頭說道。
王大將軍微微一笑,拍了拍謀士的肩膀,說道:「這件事你親自去辦,記得要辦到滴水不漏的程度,不要留下半點尾巴。」
……
……
「王景鑠是一個聰明人,聰明在於他知道那根線被畫在什麼地方,知道該怎樣去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所以他是最不用擔心那一個。」
余笙淡漠說道:「他會把事情都辦好的。」
顧濯嗯了聲,沒看她。
余笙沉默片刻後,認真說道:「不要誤會,這不代表我會把從你這裡得到的荒人經文當作報酬交給他,我沒有擅自替你做主的習慣。」
顧濯微微一怔,知道她是想多了,搖頭說道:「我沒這個意思。」
余笙說道:「嗯。」
氣氛莫名有些壓抑。
事實上,這就是近些天來兩人相處時的畫面,總是說不了幾句話就要陷入沉默。
這種壓抑來得很是微妙,沒有徹底影響到彼此說話的欲望,更像是一次微妙的……磨合過程?
無聲沉默中,雙方隱約能夠感知到對方正在思考著,該如何說出一句正確無誤的話。
於是當第一句話說出口後,他們往往會為自己的話做註解釋,儘可能地避免被誤解的情況出現,這便讓話里的每一個字都變得那般生硬。
如果這種情況單方面地出現,那無疑是人世間最為常見的討好,但偏生在這對師叔侄身上卻是雙向的,誰也沒比誰少想半句。
如此談話很難不累,累得久了,便有悔意,於是沉默。
顧濯心想,當時自己在馬車上就不該說好好那兩個字,讓談話變得如此拘謹。
余笙心想,要是荒原當時風聲真的喧囂到聽不清聲音,那何至於像現在這樣?
每到這個時候,兩人總會下意識對望一眼,看到彼此眸子裡的情緒。
忘了是第幾次對視,房間裡再次迎來兩人的談話聲。
「真難。」
「是不容易。」
「這樣不行,太累。」
「可有辦法?」
「想不到。」
「或者你再釣魚給我看?」
「不知道說什麼,那你可以閉嘴,而不是用這種話來噁心我。」
「我沒這樣的想法,主觀意義上。」
顧濯的聲音很誠懇。
余笙看著他,道了一聲好,說道:「那就釣。」
下一刻,兩人眼前的世界驟然虛化。
轉眼,蒼山已至。
羽化中人的道場的神妙之處就在於此,游離於天地之外,卻又隨時隨刻都能降臨在這人世間。
從某種角度而言,羽化境界的絕世強者除非情不得已,否則面對境界低於自己修行者時,永遠都能占據天時地利與人和,立於不敗之地。
蒼山的風光一如往昔。
萬里無雲,星空精緻如畫。
余笙帶著顧濯行至山前碧湖,在湖畔坐下,取出釣具。
顧濯對釣魚一直沒有興趣。
其實余笙也是藉此打發漫長時光,談不上喜愛。
「我曾經喜歡過一個人。」
她看著倒映著天上繁星的水面,聲音響起得很是突然:「但最終沒能在一起。」
顧濯微微一怔,有些意外聽到這麼一句話。
然而當他往深處去想,又覺得理所當然。
拖泥帶水,從來都是兩人最為討厭的事情。
或者說,直到今夜在蒼山前才迎來這場談話,本身就是一種極其反常的情況。
「很巧。」
顧濯輕聲說道:「我也是。」
余笙沉默了會兒,說道:「直到今天,我依舊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顧濯說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本就沒有後悔的資格。」
「也許吧。」
余笙的聲音很淡,像風:「你喜歡的那個姑娘是怎樣的一個人?」
顧濯低下頭,看著水面倒映出來的那張臉,緩聲說道:「溫柔堅強冷硬理智乾淨通透……大概就是這麼些詞兒,但我覺得遠不足以形容。」
「一個人本就是不能用幾個詞就形容出來的。」
余笙很自然地接起自己的話頭,說道:「我喜歡那個人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對我而言是特別的。」
顧濯挑了挑眉,問道:「特別?」
「嗯。」
余笙仰起頭,指著滿天繁星,認真說道:「星空的不變恆古至今,就像是天道的沉默,當你忽然某刻發現自己能聽到萬物的聲音,你又怎能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心?」
「好奇是喜歡的開始。」
她回憶起當年往事,唇角不知覺地微微翹起,流露出一抹懷念的笑容:「我想知道他為什麼對我是特別的,於是我不斷和他接近再接近,讓他在我的生命中占據越來越多的分量,直至忘也忘不乾淨的程度,而他又恰好是一個值得喜歡的人。」
伴隨著抬手,衣袖從余笙的手臂滑落,星光與白皙的肌膚相映而美。
顧濯儘可能地讓自己不那麼得意,正色說道:「你的喜歡十分有道理。」
「那你呢?」
余笙問道。
顧濯沒有思考太長時間,給出了答案:「與我剛才提的那些詞兒有關係,但其實不多,因為人世間有太多這樣的姑娘,我喜歡她是因為她的強大。」
余笙沒有說話,顯然不是開心
顧濯笑了笑,說道:「不是實力,是心性。」
余笙冷淡說道:「是嗎?」
「嗯。」
顧濯的笑容很是真誠。
他說道:「從最開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和她很難並肩而行到最後,因為她有著堅決站在自己立場上的勇氣,可以為此死去,這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一點。」
余笙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濯偏過頭,看著她的側臉,認真說道:「不要誤會,這和借情愛歷劫之類的手段沒有任何關係。」
余笙說道:「我也沒往這個方向去想。」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不滿的很明顯,不再是冷淡的。
然後她問道:「所以你是根據這一點來挑選誰值得你喜歡的嗎?」
顧濯看著她的眼睛,說道:「這是我喜歡下去的理由。」
余笙眼帘微垂。
「然後還有一個事情需要強調的。」
「何事?」
余笙有些好奇。
顧濯說道:「我不在乎一個人長得漂亮與否。」
余笙給他翻了個白眼。
——長公主殿下是舉世皆知的美人。
顧濯失笑,說道:「總之,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余笙沉默了會兒,說道:「聽起來很是無趣。」
顧濯有些無奈,說道:「又不是分開後指責對方,像這樣偏向讚美的話語,本就容易千篇一律,哪裡是隨口就能說一大堆出來的。」
余笙說道:「好像是這麼一回事。」
兩人都很默契地跳了過去,沒有去說什麼難道你喜歡那個人有很多缺點這樣的話,因為他們真的知道對方喜歡的那個人都是有問題的——至少在過往那段經歷當中是這樣的。
「所以……」
話至此處,顧濯莫名其妙地陷入沉默。
余笙猜到他接下要來說什麼,雙唇漸漸抿成一道紅線,沉默不語,有些失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濯很認真地問道:「你覺得,再有一次機會的話,我和那人還能不能走到一起?」
「我想……」
余笙聲音變得十分沉重:「這是很難的一件事情。」
聽到這句話,顧濯反而鬆了口氣,說道:「要是容易,那反而來得無趣了,不是嗎?」
余笙看著他的眼睛,問道:「為什麼要給自己找麻煩呢?難道過去的問題到了今天就能消失無蹤,徹底不復存在嗎?」
顧濯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臉上慢慢浮現出笑容,因為他找到了一個可以說服自己以及身旁那人的理由。
他看著余笙,最後說道:「因為這正是重來一遍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