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總有欺師滅祖事(1/2)
夜盡天明,太陽難得升起。
赤陰峰卻仍停留在昨天夜裡,整座山峰的主體為層層寒霧所籠罩,遠遠望去畫面自是如夢似幻,迤邐不似世間物。
顧濯站在某座山崖上,遙望赤陰峰上的景色。
他不是丹青手,自然沒有把這一幕記在畫筆下的欲求,要做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問道:「你有什麼發現?」
「沒,看上去很不尋常,事實就是平常。」
王祭搖頭說道:「另外我堅持自己先前的看法,這玩意就是很有意思。」
顧濯也不與他爭辯,話鋒驟轉說道:「大司祭我不準備殺。」
王祭想了想,問道:「你這是要釣魚?」
顧濯說道:「主要是覺得意義不大,而且做起來很麻煩,沒必要和自己過不去。」
王祭心想你這也太看得開了。
便在這時,顧濯再次握住且慢,拔出。
鏘!
清鳴過後,舊劍出鞘。
一道清冽孤絕劍光躍至高空。
斬向赤陰峰!
寒霧如浪翻湧,被迫散開,展露真實。
且慢飛入赤陰峰崖壁。
然後,如雷般的轟隆聲響起,不絕於耳。
直至劍光飛掠而回,寒霧復而聚攏。
畫面如前,不見有變。
赤陰峰依舊在,未曾隨劍光而崩塌。
王祭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神情很是怪異。
顧濯問道:「怎麼了?」
王祭偏過頭,對他說道:「這樣做是不是有點兒奇怪了?」
顧濯說道:「我覺得挺好的。」
王祭沉默了會兒,誠實說道:「但是你沒有得到別人的同意吧?」
顧濯平靜說道:「她是我徒弟。」
王祭微微一怔,心想你居然也會收徒?
然後他說道:「那現在我沒問題了。」
顧濯說道:「走吧。」
王祭沒有隨之而轉身,站在這峰,遙望那峰,想未來事。
多年以後,有人歷經千山萬水阻難行至赤陰峰下,見寒霧重重如鏈似鎖。
那人抬頭上望,忽見天光破雲而落,無數霧氣隨之而散,是水落石出之景。
赤陰峰暴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讓這人情不自禁地凝眸細看,旋即神情於某刻迎來極大的震撼。
因為那面光潔如鏡的崖壁上刻著一行字。
以不世劍鋒留下的字。
——楚珺滅赤陰教於此。
王祭心生感慨,只覺得這一行字待數十年後再被人發現,那確實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然後發現顧濯再次歸來。
正當他準備詢問做什麼,眼角餘光發現這位好朋友的身旁還跟著兩樣東西——遲陽夏的身體和頭顱。
他神情微妙說道:「你這……」
「既然做了,那就都得做好。」
顧濯把那兩樣東西當作飛劍來御,在陽光映照的晴空下畫出一道弧線,尾端沒入赤陰峰頂的濃霧當中,轉眼便已消失。
王祭很是無語,忍不住問道:「這算什麼?」
顧濯想了想,說道:「一件好事。」
「好事?」
「魂歸故里再入土為安,這如何不算是一件好事?」
「太有道理,但我想遲陽夏不一定會同意你的道理。」
「只要她能開口說話。」
王祭無言以對。
顧濯頓了頓,望向他那未曾渾濁老去的眼睛,認真說道:「謝謝。」
話音未落,王祭便已渾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很不習慣這麼一句話的出現,深深地嘆了口氣,好生無奈說道:「雖然我知道自己值得這一聲謝謝,但你能不能別說出來,我是真不習慣這樣的畫面,總覺得下一刻我就要死了。」
顧濯沉默片刻後,說道:「好像是有些不太吉利。」
王祭叮囑道:「以後你記得別說了。」
「好。」
顧濯點頭答應,有些悵然,心想真到了那個時候自己又該說什麼呢?
就在他陷入這般思緒里的時候,王祭誠懇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你可以放心,等你死的時候,我不管怎樣都會推著自己的輪椅去你墳前給你燒一大堆紙錢,保證你在下面過得瀟灑。」
聽到這句話,顧濯心中諸般情緒驟然一空,再無半點波瀾升起,面無表情。
「走吧。」
「去哪?」
「回去。」
「好,喔,還有個事要告訴你。」
「嗯?」
「前幾天我大徒弟找我問了你的事,一臉不高興的樣子,然後我就給他一劍。」
「……你在說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複雜的,就是你現在多了一個仇人,應該是特別記恨你的那種。」
「還有嗎?」
「我想想啊,你應該沒新仇家了,差不多就是這樣。」
王祭說得漫不經心。
顧濯聽得無話可說。
他沉默片刻後,想著自己的身份終究是一個秘密,便也不再那麼的擔心。
「你小心些,別被欺師滅祖了。」他提醒道。
「有什麼好小心的?」
王祭想也不想說道:「我要是能死在弟子的手上,高興尚且來不及。」
顧濯想了想,發現的確是這麼個道理,誠懇說道:「那我祝你不能得償所願。」
王祭洒然一笑:「不客氣。」
接著,他話鋒驟然再轉:「我祝你早日欺師滅祖。」
「我在這世上沒有師長。」
「你想多了,我說的是你師姐,怎麼著,師姐前面那個不是師字嗎?」
「換。」
「這也要換個話頭?如果你對她不抱別的想法,心無雜念,可以問心無愧,像我這等閒雜人等的言語,你又何必在乎?」
「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那不就最好了嗎?」
言語間,王祭真誠鼓掌讚嘆,臉上不見半點羞恥之色:「我祝你早日不必問心無愧,得以光明正大。」
顧濯說道:「好的。」
……
……
時值深秋,夕陽歸山漸早。
暮色在天邊劇烈燃燒著,映得群峰紅透,如畫般好看。
少年與青年走在山中,看上去與尋常遊客不見區別,因為沒有任何威脅敢找上門,都在裝死。
閒來稍感飢餓,顧濯便飲上幾口雪風來飽腹,像極了下凡仙人的作派。
這一路上,兩人依舊有話可聊,不過都已是無關緊要的閒話。
說往事,念舊景色。
漫長歲月留下太多可以細說的意趣,從前不願意說,是因為放眼望去無人可聊。
如今難得遇到舊友,又怎能忍心錯過不談?
然而,事實上王祭的話不怎麼多,或者說相對而言極少。
絕大多數時候,都是顧濯在說自己的過往。
準確地說,是他從數年前踏入長洲書院的那一天聊起,去談書院裡經歷過的那些往事。
是明媚春光之下,流傳在課堂里的那張紙條,上面寫滿了懵懂的情愫;是舊時水池旁邊,年老的大白狗懶懶散散地爬起身來,陪伴每一個小姑娘走出院門;還有那些飛奔著掠過的腳步,嬉笑玩鬧的歡愉時光……
聽著這些話,王祭更加沉默了。
他從未有過哪怕相似的體會,只在白紙上看過這樣的黑字,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在顧濯這裡了解這其中的真實,心情越發複雜。
這是顧濯第一次與別人談論自己的過去,談得有些瑣碎,不過閒聊就該是這樣吧?
直到他再提起通聖丹,把這件往事不主觀地娓娓道來。
王祭認真聽完後,沒有給什麼評價,因為他不覺得此事有真正對錯。
相反,他真正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林挽衣……我聽過這個名字,你和這小姑娘怎樣了?」
「夏祭結束後,她說她喜歡我。」
顧濯不覺得這有必要隱瞞。
王祭的眼神瞬間明亮了起來,問道:「然後呢?」
顧濯沒有回答,說道:「你支持誰?」
王祭愣住了。
片刻後,他神情嚴肅說道:「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顧濯隨意說道:「你這麼說就代表你是知道的。」
王祭無言以對,猶豫片刻後,壓低聲音說道:「那我接下來說得每一句話,你都不能說出去。」
顧濯說道:「好。」
一片安靜。
長時間的沉默。
王祭始終不說話。
顧濯偏過頭,望向他,嗯了一聲。
二聲,即疑惑,是詢問的意思。
王祭一臉惘然說道:「出什麼事了嗎?」
顧濯懂了,嘆道:「未免太過不要臉了些。」
王祭笑而不語,心想我又不是白痴,怎麼可能相信你真的不往外說。
更何況這有什麼好問的?
難不成你還覺得我會支持白南明嗎?
未免太過異想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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