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總有欺師滅祖事(2/2)
未免太過異想天開。
林挽衣這種正值青春的小姑娘再有萬種毛病,在我眼中,總歸是要比那隻母老虎要來得要強的。
想到這裡,王祭回憶起當年舊事,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如今的他雖是神識化身,但只要回憶起白南明做過的那些事情,仍舊發自內心地想要遠離,不願與這人真正地打上交道。
不知道什麼時候,夕陽沉入山巔。
天地一片漆黑。
……
……
很多天以前。
在易水太上長老出手的消息傳入神都的第二天清晨,余笙在書房裡留下一封簡單的信,便獨自一人離開那座行宮,踏上北赴的路途。
直到當天正午時分,裴今歌才是看到余笙留下的親筆信。
信上所述很直接,沒有交代自己去往何方,只說了一句話不必擔心,其中特意留了一句話給裴今歌,是讓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裴今歌握著那封信,神情微變,想了很長一段時間。
最終,她還是決定去做那未竟之事。
——那件事是重走盈虛走過的路。
不到一個春秋,行宮復而寂靜,再無人煙。
……
……
余笙本不打算北上,因為相信。
很諷刺的是,如今她北上同樣是因為相信。
都是相信,其間自有不同。
前者是她對顧濯的相信,後者卻是來自於她本人。
那天余笙再入蒼山,讓一切與顧濯相關的畫面倒帶在眼前,最終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罵完那句髒話後,她在山巔坐了一整夜,不曾閉眼片刻。
那夜有繁星流轉在她眼中,如斯美麗,但終究是謊言。
與之相對應的,顧濯其時眼神里的複雜情緒卻如此的真實。
余笙如何能視若無睹?
做不到,那就只能北上,因為有些事情必須要當面見過,如此才能說個清楚。
萬里風塵轉瞬過,朝陽與落月不曾片刻阻滯她的腳步,當她停下來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已經是步入深秋的邊寨風光。
與此同時,顧濯恰好以且慢在赤陰峰上雕刻出那一行字。
……
……
余笙的做法十分直接。
她手持白南明的令牌進入將軍府,在那間書房裡坐了下來,與王大將軍進行了一場談話。
這場談話很直接,原因在於余笙不遮不掩,明確甚至是強硬地表明訴求——大秦邊軍將要全面配合她找到一個人。
書房燈光昏黃。
王大將軍看著那枚令牌,眼裡流露出強烈的懷念之色。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視線落在余笙的身上,說道:「我會做好的。」
余笙端起茶杯,飲了一口熱茶,問道:「你有什麼想要說的……這句話是師父讓我問你的。」
王大將軍沉默不語。
余笙忽然問道:「荒人到底在做什麼事情?」
王大將軍看著她溫和一笑,反問道:「你能代表長公主殿下嗎?」
換做尋常時候,余笙絕不會搭理這麼句話,但此刻坐在她面前這個人的確是特別的,擁有愚蠢的權力。
「可以。」
她的聲音平靜近乎絕對:「我的意思就是師父的意思。」
王大將軍微微一怔,眼裡滿是意外地看著相貌尋常的少女,還是覺得這句話太過荒唐,不準備回答。
就在這時候,余笙放下茶杯。
一道氣息出現在書房裡。
只是瞬間,正在晃動的燈火忽而一靜,如畫師筆下繪物。
王大將軍境界極高,早在多年以前便已踏入得道,與羽化相距不過兩三步——儘管這兩三步已經是無法逾越的天塹。
以他的境界,如何能感知不到這道氣息來自於蒼山?
「現在可以說了嗎?」
余笙問道:「還是你要再親眼看一眼眾生?」
話里的眾生不是眾生,而是那把名為眾生的肅冷鐵槍。
至物榜上名列第四,在百年前那個大爭之世當中不知沾了多少道門強者的性命,其中甚至染著羽化中人的鮮血。
無論從某種來看,蒼山與眾生就是最為象徵白南明的兩件事物,見之如其親臨。
「不必了。」
王大將軍的聲音忽然低沉,幾分悵然。
余笙靜靜地看著他。
王大將軍嘆息了一聲,說道:「荒人給出了一個無……難以拒絕的條件。」
余笙聽懂了,說道:「是步入羽化。」
「不錯。」
王大將軍笑了笑,笑容並不愉快,說道:「如此誘惑,誰能忍住不多看上幾眼呢?」
說忠臣,便是真的忠誠。
數日之前,他曾與心腹謀士談論過這件事,當時的他就不曾抱有二心,懷著的依舊是皇帝陛下的默認與同意。
如今的他自然更不會有違逆之舉,莫名其妙地為自己潑上髒水,增添麻煩。
余笙平靜說道:「應有之理。」
王大將軍溫和笑著,說道:「踏入羽化是無比艱難的一件事,要不憑藉絕世天賦與無數個日夜的潛心努力再以氣運相助擦踏上那個巔峰,歸一境時磨練出神通,得道境中得道場,就像我那位叔叔,這是最為強大也是最艱難的那一條路。」
話里指的叔叔,當然就是王祭。
話至此處,王大將軍起身離開椅子,行至窗前抬頭望向星空。
「又或者是像你這樣,繼承一位羽化中人的道場,沿著既定的道路前行,假以時日便能踏入羽化之境,哪怕前路存在一個可以看見的盡頭,而這盡頭極有可能窮盡餘生都無法打破,但終究也是一位羽化。」
「這條路我曾經可以嘗試著走,最終卻滿是遺憾地與我擦肩而過。」
「人世間最怕的是什麼?是有過希望卻眼睜睜地看著希望流逝在指縫間,而我就是那個人。」
「你說。」
王大將軍斂去笑意,認真問道:「我怎麼能不去想呢?」
余笙替他說道:「就算坐在你對面的是荒人。」
王大將軍說道:「我認為這不是一種背叛。」
……
……
荒原深處,群山之中。
篝火旁,王祭久違地談及自身,曾經有過的那些往事。
他是一個活得很單調或者說枯燥的人,生命中都是修行與劍,值得拿出來敘說的事情不多,其中最有意思的那件應該就是復仇。
說是復仇,事實上也沒滅門。
「當年我是真有過全都殺了的念頭,但那年我被人從後門丟出去的時候,終究還是有幾個同姓的人可憐過我,小小的幫過我。」
王祭看著燃燒的炭火,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極小的距離,感慨說道:「這麼一想,便給自己想出了一個藉口來,最終只把那個老不死給殺了,不過到今天我還是覺得那藉口很有意思。」
顧濯還沒聽他講過這段往事,有些好奇,問道:「什麼藉口?」
「你知道的。」
王祭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說道:「我的殘疾是真治不好,天生的那種,否則我也不會養出這麼一門神通。」
話說到這裡,他隨手提起酒壺灌了自己一口,再又叨叨絮絮道:「總之我是真的殘廢,行動很不方便,要是斬草不除根,那以後會不會有很多人為了血仇來找我報復?」
「這個推斷你得承認是合理的吧?」
「當然。」
顧濯自然不會否認。
王祭看著他,張開雙手,說道:「那邏輯不就通了嗎?以後我坐在那裡也不用動,每天就有人用上門來給我殺,供我打發時間,這豈不是一件大好事?」
顧濯無話可說,心想這也太有道理了。
王祭很是得意地挑了挑眉,說道:「然後我越殺,仇家也就越多,這樣不斷堆迭起來我的日子還能不充實嗎?」
顧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為什麼沒變成這樣子呢?」
王祭深深地嘆了口氣,惋惜之意昭然而現,說道:「因為和我流著同樣鮮血的那些人太……能屈能伸了,硬生生當作無事發生。」
顧濯說道:「你是怎麼想的?」
「怎麼想?」
王祭聳了聳肩,嘲弄說道:「總之我不覺得那是心甘情願,因為我流著同樣的血,換做是我,當然是伺機而動時刻準備找個機會給我殺了。」
……
……
將軍府內。
「你可知易水那位太上長老姓甚名誰?」
王大將軍背負雙手,自問自答道:「姓王,名祭,祭這個字是他後來給自己取的,意思是他要給整個王家燒紙祭奠,而他確實也這樣做了。」
余笙沒有說話。
王大將軍轉過身,嘲弄說道:「為什麼我能活下來?因為他在殺死我那位祖父後覺得這樣太過無趣,毫無半點殺人的快感,希望我們這群人里站出來一個羽化給他殺。」
余笙對這段往事並不陌生。
原因就在下一句話。
王大將軍看著她說道:「這就是為什麼我能數十年如一日安坐邊境,皇帝陛下從不懷疑我的根本原因,因為易水那把劍就抵在我的身後。」
對大秦而言,最為擔憂的事情永遠只有那麼一件。
——世家與宗門並肩而立。
像這樣的事情,在過往數千年間發生過太多次,最好的情況就是多出一個國中之國,除卻土地名義上仍舊屬於朝廷,其餘一切皆與皇帝無關。
事實上,宗門本身對此也頗為警惕,因為沒有任何一位祖師願意在出關後,莫名其妙地發現宗門上下要害位置都被同個姓氏的人把握在手。
血緣的關係終究要比師徒傳承來得更為簡單,直接,最是容易滋生。
如今大秦北地這種情況,無疑是皇帝陛下最為樂意看到的,故而他才會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還有嗎?」
余笙靜靜地看著王大將軍。
王大將軍沉默片刻,然後笑了出聲,說道:「抱歉。」
余笙搖頭說道:「不必。」
王大將軍自嘲說道:「都是百年前的陳舊破爛事,委屈你在這裡聽我廢話,總歸是要不好意思的。」
「但我想你應該能聽得出我的真誠,以及我為什麼不惜與荒人交易,哪怕擺在我眼前的只有一個渺茫如星火般的希望。」
他真誠說道:「因為這是我生命中必須要做的事情。」
余笙對此只問了一句話。
「步入羽化後,你要去殺王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