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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百年春光,今朝秋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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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明媚,遍照群山。

這是荒原深處難得一見的好天氣,萬里晴空不見半點密雲,湛藍如匠人精心燒制的瓷器。

走在鬆軟的雪地里,自遠空而來的風依舊寒冷,卻不再令人心生畏懼,而是一種帶來清醒的微痛,很是愉悅。

顧濯的腳步不快,但也談不上懶散,只是有些慢,因為他正在思考,或者說是回望過往的人生。

就像楚珺說的那樣,忘了從哪一天開始,他逐步身陷一座看不見的龐大泥塘當中,越走越深,難以自拔。

這種情況當然是不好的,無論從安全還是利益這兩個角度來看,都會對他帶來莫大的危害。

如何才能自救,楚珺提出的方向不失為一種正確的,但問題在於如今的他已然牽扯太深,千般因果糾纏之下,除非是一死了之,否則餘生再難有半點清淨之時。

在這種情況下活成被人仰慕的那個顧濯……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最簡單的辦法或許就是一了百了。

然而顧濯完全沒有自殺的想法。

原因很簡單。

他本就沒剩幾年命了,好死賴活都是這麼些天,何必非要早死?

想著這些,顧濯忽然問道:「你覺得……有什麼事情是比較符合我當下年齡的,簡單些說,就是我應該想要去做的?」

王祭翻了個白眼,心想這問得也太簡單了,沒好氣說道:「還能是什麼?當然是快意恩仇人前顯聖打臉再打臉,要不然紅袖添香酒色財氣夜不歸宿到朝起扶牆唄。」

顧濯沉默片刻,說道:「有沒有不那麼俗的?」

王祭看著他,忽然說道:「懂了。」

顧濯不解問道:「我怎麼不懂?」

「既然這倆你都沒興趣,都覺得俗氣。」

王祭想也不想說道:「那你現在不就是想當聖人了嗎?或者乾脆直接一點兒說,你想讓這個世界變成你喜歡的樣子。」

顧濯再次沉默,說道:「其實俗一點兒也挺好的。」

王祭怔了怔,旋即失笑出聲。

青年時候的他不是只能坐在輪椅上的那位老者,行事自然恣意,鮮有顧忌。

半晌過後,顧濯耳邊的笑聲才是停歇。

「有這麼好笑嗎?」

「坦白說,換做別人我肯定是不笑的,但偏偏是你,這我真沒辦法。」

王祭的語氣分外誠懇。

顧濯嘆了口氣。

王祭沉思片刻後,認真說道:「要不然乾脆這樣吧,你問問你師姐,你倆能不能在一起得了。」

顧濯看著他,一言不發。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我覺得這事其實很簡單,那句詞兒是怎麼唱來著?」

王祭往後數步,閉目再而屏息靜氣,沉聲說道:「讓我們忘了那片海,讓我們來世再重來,讓我們一生一……」

話沒能說完。

顧濯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說道:「停。」

王祭從善如流,睜眼後滿眼笑意,再是得意不過。

顧濯說道:「你記性真好。」

王祭似是感慨說道:「不是我記性好,是我那位老朋友說過太多這樣的話,讓我止不住地記憶猶深,而且這句話剛好適合現在的你。」

顧濯不願理會,往前走去。

王祭看著他的側臉,斂去笑意,認真說道:「和那個姓楚的小姑娘一樣,我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話,因為我是你朋友。」

顧濯頓了頓,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只是道了一聲謝謝。

王祭沒有再把話說下去。

這本就是一場散淡隨意的漫談,舊友間的一次閒聊,僅此而已。

荒原難得如此晴空,接下來還有不短的路途,再不借這美好時光做些該做的事情,全部心思都傾注在一望無際的白雪之上,未免太過揮霍。

就像是那春光,百年以前就已經被辜負過一遍,隨光陰如指間沙去而不回。

如今這片秋色還要再被辜負嗎?

想著這些事,顧濯心神微晃。

有所得。

……

……

走在冷風中,行於白雪間,遠望黑山峰……顧濯和王祭很自然地與楚珺的那位長輩相遇。

清淨觀的自在道人境界本就高深,否則也不會擔起進入荒原的重任。

更為關鍵的是,當初孤山山腹內那且慢一劍過後他雖是負傷,但隨後就被降臨的觀主親自出手治療,縱使無法痊癒但也要好轉太多,成為他活著的原因。

當自在道人目睹顧濯緩步而至,手中隨意握著那把且慢,像是瘋子般自言自語著,很難不為之心生強烈警惕,以至於舉步不前。

直到顧濯與他擦肩而過數步以後,他才是在心裡緩緩地鬆了一口氣……便聽到了一句話。

「麻煩你件事。」

顧濯的聲音很是溫和,找不出半點戾氣。

自在道人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似是感受到那尚未出鞘的劍氣,無法動彈哪怕一步。

顧濯頓了頓,認真說道:「照顧好楚珺。」

話音落時,自在道人微怔以為聽錯,然後發現自己聽到的話是真的,神情不由明顯錯愕。

待顧濯遠去以後,有風再來,自道袍縫隙間入體,他才發現就在那短暫的片刻間,自己的身體便已汗水所徹底打濕。

自在道人閉上眼睛,強忍住再往後看上一眼的衝動,繼續往前走去。

楚珺就站在那裡。

相遇不是過分遙遠的事情,約莫在半刻鐘上下,與漫長無關。

清淨觀的兩人對視著,長輩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晚輩先開的口。

「您還好嗎?」

「傷得有些重,或許今後無望破境,但總歸是活了,你如何?」

「請師叔您放心,我很好。」

「那就好……所以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自在道人這句話問得很巧妙,沒有問顧濯是誰,而是問的楚珺。

楚珺的回答卻格外乾淨,利落到極點。

「我不會告訴與他有關的一切給師叔您知曉。」

接著,她更加認真地補充道:「其中也包括師父。」

自在道人眼神微變,想著不久前從顧濯處聽到的那句話,沉默不知何所言。

楚珺神色如常,平靜說道:「因為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面朝群山的另一端,背對漸行漸遠的顧濯,每一步都是那麼的堅定。

……

……

對活在荒原的人與荒人,陽光從來都是最為奢侈的事物,僅次於力量。

昨夜那一戰,赤陰教主在擊傷大司祭後,囿於寒霧淒風慘雨的緣故不得不退,但她自然不會讓自己遠離,而是就近尋了處安全的地方,開始穩定傷勢。

接下來的很多事情她都已經想好,待傷勢不會再有太大影響的時候,便動身去追尋顧濯留下的蹤跡,無論是以楚珺的性命作為要挾,還是別的什麼辦法都好,總之必須要問出那個破解之法,讓盈虛留下的功法不再成為困住她的一座牢籠。

想著這些事情,看著今日陽光,赤陰教主理所當然地產生了一種感覺。

——大司祭嘴裡惦記著的上蒼很願意讓顧濯死去,否則為何要讓荒原迎來久違的天晴,讓一切痕跡都暴露在陽光之下,無所掩藏?

一念及此,赤陰教主以手掩唇,旋即是數聲劇烈的咳嗽。

有血水從中噴濺而出,奇異的是這血與空氣相接觸的瞬間,頓時燃燒起火。

伴隨著那幾縷細小的火苗緩緩消散,赤陰教主緊緊蹙起的眉頭鬆開,蒼白的臉色隨之而好轉些許,有了血色,不再如紙。

迎著陽光站起身來,她閉目再而展開雙手,於這雪峰之頂像是要把整個世界擁入懷中。

自從盈虛死後,在無人得見的時候她總會去做這樣的動作,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更多的自由,彌補過往數十年間失去的一切。

不知道過去多久,赤陰教主睜開雙眼,往前邁出第一步。

下一步,她卻停在了原地,因為顧濯就站在前方。

兩人相距不到十丈。

而她居然不知道顧濯是在何時出現的!

赤陰教主準備開口。

在此之前,顧濯已然出聲。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道。

赤陰教主蹙起眉頭。

有風來,吹得她染血的衣裳獵獵向後,似是上吊用的那根束帶。

顧濯誠實說道:「主要是想到之前我們聊過這麼多次,一直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現在回想起來總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便問問,你要是不願意說就當我沒問過。」

赤陰教主沉默片刻後,說道:「遲陽夏,遲到的那個遲。」

聽著這個名字,顧濯若有所思,說道:「這是赤陰教名字的緣起?」

遲陽夏沒有說話,不知是承認還是否認,又或者別的什麼。

也許是今天的陽光太過絢爛,秋色太過撩人的緣故,她眼前的世界莫名錯亂,舊日的畫面從時光的深淵裡不斷上浮,直至重現。

……

……

千百年來,荒原不曾有變,都是由血與火組成。

在一場慘烈的廝殺當中,遲陽夏裝成屍體僥倖地活了下來,還是少年的他躲在車輪底下瑟瑟發抖,雙眼緊閉,不敢動彈哪怕半點。

於是他很自然地看不見馬賊們饒有興致地圍在車輪,燃起篝火喝酒吃肉,以無聲的目光打賭他到底能忍到什麼時候。

至於勝者所能得到的賭注,當然就是少年最為嬌嫩的那一部分美好。

馬賊們本以為這場賭局不會持續太久,沒想到遲陽夏的意志竟是如此的堅定,熬到夜色濃時仍未放棄,還在堅定裝死。

便在篝火旁的賊寇不願再等待時,一位披著黑袍的中年男人來到這裡,成為客人。

如果拋開最後的結果不談,那這其實是一次很不錯的會面,陌生男人與賊寇相談甚歡,哪怕事實上就是寒暄與客氣,也是做到最好的那種。

遺憾的是,裝死的少年卻偏偏在這時候裝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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