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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百年春光,今朝秋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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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是,裝死的少年卻偏偏在這時候裝不下去了。

那時候的畫面真的很尷尬。

後來發生的事情沒什麼好說的,身披黑袍的盈虛決定帶走遲陽夏,為此願意付出相應的錢財,馬賊的殺心被勾起……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遲陽夏跟在盈虛身後,欲言又止無數次,想要說自己是真的忍不下去了,不是聽你言辭善良想脅迫你救我一命,奈何卻始終沒聽到那麼一個問題。

翌日天明放晴之時,兩人分別。

救人就要救到底,盈虛送了一門功法給遲陽夏,好讓少年有機會走出偌大荒原。

這門功法與天命教無關,因為他不想害人。

故而是一門臨時創造出來的功法,並無姓名。

……

……

「截止今天。」

遲陽夏靜靜看著顧濯,說道:「我仍然會在午夜夢回時想到這件事,問我自己,當時要是他問了,那我該怎麼回答才對。」

她忽而笑了起來,笑容里滿是自嘲之意,嫌棄說道:「想得多了,想到今天我居然忘了當時的自己是怎麼想的。」

顧濯什麼都沒有說。

像這樣的問題,答案從來都不重要,關鍵永遠是當事人的念想。

遲陽夏神情厭惡說道:「這就是我和盈虛見的第一面,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的第一面。」

往後,那就是為少數人知曉的『第一面』。

盈虛與巡天司前司主越過群山,於荒原極北交手,不知勝負,各自重傷。

事實上,遲陽夏根本沒有親眼見證這一戰。

當時他的境界太淺,連旁觀都做不到,只能躲在後方遠遠地看著天地變色,惘然中心向神往。

這一切聽來都是美好的,尋常的。

「然後呢?」

顧濯輕聲說道:「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遲陽夏的嘴角微微翹起,嘲弄問道:「讓我主動剖開自己的傷口,把最慘痛的經歷暴曬在陽光底下,教你看個開心,你是不是在做夢?」

顧濯說道:「有道理,是不該說。」

遲陽夏笑容不再自嘲,冷笑譏諷。

顧濯平靜說道:「但也有可能是因為你知道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無顏面對自己。」

話音落,笑聲頓無。

遲陽夏看著顧濯,面無表情說道:「你該死了。」

顧濯溫聲說道:「你急了。」

遲陽夏不再接話。

就在說出死字的那一瞬間,她便已出手。

仍舊是一道鮮紅的血線,為燦爛陽光所掩藏,似有若無,快至極處。

這根血線出自遲陽夏的指尖,直繫心頭,是故為心血,最能殺人。

沒有聲音,沒有動靜,沒有變化。

陽光還是那般封,風依舊在吹,畫面被停滯在當下這一瞬間。

過了很長時間,遲陽夏仍舊沒看到應有的那一幕——血線穿過顧濯的胸口,將其渾身精血榨取至乾涸,只留下最後一線生機。

隨著時間流失而來的,唯有劇烈的疼痛。

以她心頭血凝聚而成的那一根血線,就連大司祭的幽火都沒能焚斷的那一根血線,在這一刻被斬斷了。

就像是斷線風箏的那根線。

陽光映照下隨風而盪。

血水從遲陽夏的唇角不斷溢出,如枯水時節的瀑布。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顧濯手中的且慢,然後視線望向挪動,見到站在旁邊的那位青年。

她不認得青年是誰,但她知道那就是且慢,便能推斷出對自己出劍的是易水太上長老,當世最強者之一,

她笑了起來,聲音里儘是淒涼意,喃喃說道:「沒想到像我這樣的小人物居然配讓您出劍,那我的確是該死了。」

王祭懶得接話。

遲陽夏偏過頭去,望向顧濯,認真問道:「連這位都願意幫你,你為何非要折騰那麼些天?」

顧濯不想說話。

然而當他想到不久前的自己,曾經說過遲陽夏今日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沉默頓時瓦解。

他說道:「主要是因為不想欠人情,所以之前才會那般折騰,現在算是想開了,該用的關係就得用,不能沒苦硬吃折磨自己。」

說這句話的時候,顧濯的聲音十分誠懇,不帶半點虛偽。

遲陽夏沉默片刻後,嘲笑說道:「所以現在你不想吃苦了,那我就該死了。」

顧濯平靜說道:「是的。」

遲陽夏看著他的眼睛,沉聲怒喝問道:「難道你就沒想過折磨我,把我養成一隻不堪入目的肥豬,榨出我的身上的油和血來點燈,一片片地割下我的肉來炒菜拌飯吃嗎?!」

「沒有。」

顧濯走向遲陽夏,看著那半陰半陽的面孔,搖頭說道:「你想多了。」

本就十丈不到的距離,縱使峰頂有積雪堆高阻礙,又怎能攔得住修行者的步伐?

都是眨眼間的事情。

遲陽夏看著顧濯,看著越來越近的那把舊劍,半邊臉上的慍怒僧人閉目不看,再半邊臉的尼姑依舊滿臉歡喜,儘是終得解脫的面目。

顧濯不在乎。

走這一趟,為的是了結因果,答案究竟如何已不再重要。

是的,他依舊想要知道當年盈虛與遲陽夏發生了什麼,後者何以讓自己淪為今日這般模樣,同時他仍舊好奇荒原的上蒼到底是何事物,為何這方天地的萬物如此沉默寡言,且聽循著一個他所感知不到的意志的號令,且窮追不捨就是要把他長埋在這片冰雪永封之地。

還有盈虛與司主做過什麼,藏在那座孤山山腹的那尊羽化與這兩人到底有什麼關係,荒人在盈虛的眼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或者說是工具……

顧濯仍舊關心,但已不再過分在乎。

遲陽夏不這麼想,她認為這些秘密是具有沉重分量的,而從她這裡得知是代價最輕的方式。

總要比從司主處得到答案來得簡單些吧?

於是,當她看到顧濯拔出且慢,揮出那一道清亮的劍光時,心中驟然生出極大的錯愕,甚至恐懼。

一聲輕響,原來頭斷。

一道細長的血線停留在遲陽夏的脖頸上。

某刻,有風吹來。

那根血線不斷變寬,直至讓她那兩張奇怪的臉離開她的身體,就像是熟透了的柿子般跌落在地。

沒有鮮血如瀑布逆流而起,大概是因為在昨夜流了太多,死得很乾淨。

顧濯低頭,望向遲陽夏的頭顱,說道:「關於那個問題的答案,你是怎麼想的?」

王祭想了想,說道:「兩者皆有吧,當時應該是真的忍不下去了,但也是想抓住那一根救命稻草。」

顧濯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王祭蹲下身來,看著那頭顱上的尼姑跟和尚漸漸消失,流露出最原來的面目。

那是一張頗為清秀的臉,稱不上貌美好看,但可以久看。

他認真看了很長時間,然後說道:「原來是求不得和怨憎會。」

話里提及的那六個字即是禪宗所言人生八苦,同時也是長樂庵的不傳真經,鎮教功法之一。

長樂庵與慈航寺並駕齊驅,為當世千萬僧人領袖,無論在廟堂還是朝野都有著極其恐怖的影響力,只是近些年來隱而不發,稍顯低調。

顧濯說道:「我不喜歡和尚。」

王祭聞言微怔,好奇說道:「那你喜歡尼姑?」

「一回事,都不喜歡。」

顧濯有些累,隨意拋開手中且慢,就在屍體和斷頭旁坐了下來。

陽光傾灑在他的身上,也許是因為高度的緣故,生不出太多的暖意。

他閉上眼睛,讓王祭神魂所化的虛影消失在世界當中,真正孤身一人。

時間緩慢流逝。

忘了何時,遲陽夏的屍體被風吹倒在地,引起砰的一聲響,多少有些嚇人。

顧濯卻是毫無反應。

他的腰背微躬,束起的頭髮悄然垂落在肩膀的一側,掩住半邊的臉,呼吸聲已經變得均勻了起來,很明顯是已經入睡。

事實上,他是真的睡著了。

從昨夜某刻到今天此時,世事如潮水般湧來,就算絕大多數事情都是他自找的,那終究還是要疲憊的。

過往那些天受過的傷,隨著顧濯的沉睡悄無聲息傾瀉出來,讓他的身體出現不在少數的傷口,鮮血不停地從中淌落在地。

然而他卻像是什麼都感覺不到,睡得越來越沉。

日至中天,群山熠熠生輝。

顧濯於此刻醒來。

他睜開雙眼,望向極遙遠處那座被陽光映得不可直視的孤峰,輕聲說道:「怎樣?」

話音落下之時,王祭的身影再次出現。

原來他未曾真正離開。

「挺有意思。」

「很沒意思。」

截然相反的意見,出自顧濯。

他偏過頭,靜靜看著自己入睡前拋開的且慢,與自己有三尺之遠。

易水劍講究身前三尺事。

這是他無法第一時間握劍的距離,而上蒼卻不曾對他動手,這無疑說明了一個事情——對方絕非是依循著某種規律而存在的無自主意識的存在。

「再如何崇高的事物也罷……」

顧濯站起身,神情淡漠說道:「只要有了自我的認知,那就註定要迎來不可改變的死亡。」

說完這話,他拾起且慢捲起千堆雪,為遲陽夏建了一座墳,就此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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