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血與火(1/2)
書房忽而一靜,秋風入窗,寒意漸生。
片刻前神情興奮的那位下屬此刻面容變得無比僵硬,他厚實的嘴唇尚未來得及緊閉,但卻沒有任何聲音從中響起,看著就像是一座雕塑。
王大將軍也不在乎,回到書案前,親自拾起巡天司送來的情報翻閱了起來。
「你要是覺得這個想法不妥,大可直言。」
他的語氣因隨意而溫和,與先前其實沒有什麼區別:「我只是覺得這事情挺有趣的,對三生塔也頗有好奇之心,簡簡單單提上一句罷了。」
在大秦的三位大將軍當中,王大將軍與另外那兩位同僚頗有不同,他無論是百年以前還是百年後的今天,從未被人們冠之諸如暴戾兇殘智謀儒雅之類的名詞。
與他名聲為伴的往往是忠誠二字。
正因忠誠二字,他才能安坐大秦北疆如山似岳不可動搖,數十年來皆一日。
忠誠是最為耀眼的那兩個字,然而對於常年陪伴在這位大將軍身旁的心腹下屬來說,這也只是浮現在將軍大人最表面最簡單的那一面罷了。
一個僅有忠誠可言的將軍,又怎可能置身於如此複雜境地當中,如若魚兒遊動於湖水當中,從容不迫且自在得意?
長時間的沉默思考過後,那位下屬終於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此舉並非不可行,但最好是讓事情後置。」
他認真說道:「現在距離喻陽給出的時間已經不足二十天,天命教的新教主極有可能已經進入荒原前往那處地方,與其在這時候耗費力氣介入其中,倒不如伺機而動待其歸來之時,再讓其入座成為將軍您的客人。」
王大將軍接過話頭,輕輕觸碰著鬢角已然花白的頭髮,緩聲說道:「這樣做也算是師出有名……那就這樣做吧。」
說完這句話,這位已有老態的中年男人坐了下來,仿佛疲憊到快要入睡般半閉眼睛。
很多事情出現在他的識海當中,那是從未偏移過的對於皇帝陛下的忠誠,也是他境界已然停留數十年所積攢下來的苦悶惡煩愁緒。
這些年來,整座將軍府里以及他出行的所有地方,都會被他忠心耿耿的下屬提前撤走所有的鏡子,因為他不喜歡看自己正在老去的模樣,因為他曾是大秦三位大將軍中最為年輕的那一個人,如今卻被這北地的強風冷霜吹拂至頭髮花白,蒼老如斯。
歲月留下的痕跡讓他愈發焦慮,而人在這種時候難免是需要慰藉的。
在過去,這種慰藉是美人與美酒。
如今唯有一物——破境。
或是一次關於破境的美好預言。
他希望能從那位天命教主處得到這樣一個預言。
……
……
荒原之遼闊在於蒼涼與千篇一律,商隊自那座邊境重鎮駛出已有三日,眼前的景色卻始終不見變化,眾人仿佛在原地不停打轉。
這種感覺最初帶來的是不安,緊接著又被無聊與空虛所取代,最後才是著手打發時間。
然而這片原野是如此的荒蕪與孤寂,哪怕把目光往極遙遠處放去,仍舊見不到山嶽的雄偉身影,人們找不到風景去看透,唯有把目光放在彼此的身上。
夜色降臨,商隊如往常那般開始擇地駐紮營地,柴堆里被燒紅的木炭迸發跳躍出火舌,帶來越發珍貴溫暖的感覺。
顧濯早已摘下那頂斗笠,但沒有誰把他給認出來,以道法簡單遮掩後的面容讓他顯得頗為尋常,找不出什麼特別的地方,是一個性情不冷不熱的尋常修行者。
這門由他臨時創造出來的道法固然不如流水身,卻也足夠讓在場這些人看不穿了。
商隊裡,與顧濯相似的修行者還有三位,都是養神和承意境界中人,他們跟隨商隊前往荒原的目的很清楚,為的就是砥礪自身的境界,以求更進一步。
四人的目的在明面上天然相同,很是自然地形成了一個臨時的小團體,不求在關鍵時候守望相助,至少在平日裡的某些時刻可以統一陣線。
「還有大概四天左右的路程,到那時候就不會再像現在這麼平靜了,非常容易出事。」
「是因為進入邪修的地盤了嗎?」
「不只是邪修,屆時也會有荒人試圖對商隊動手。」
「原來還有沒被打斷脊樑的荒人嗎?」
「你最好收起這種愚蠢的想法,絕大多數荒人的確願意為了活著而當狗,只有少數荒人抱著反抗的想法,但你不能忘記一件事情。」
「什麼事?」
「荒人真的很能生,哪怕只有兩三成的荒人對我們抱有仇恨,實際算下來也是一個龐大的群體。」
「難不成你見過?」
「遇到過……如果不是我當時運氣好,你們現在已經見不到我了。」
話至此處,這位引導著話題的女子神情恍惚,回憶起當時的畫面:「那些身體已經開始異化的荒人把自己當成是坐騎,背著自己的同族前赴後繼著嘶吼著衝過來,就好像是不知道什麼叫做死亡,就好像只是為了把自己的血濺到你的身上。」
她緊了緊身上的厚衣服,似是為夜風所寒,低聲說道:「其實那些荒人不算太強,只要我能維持著冷靜,那就沒有什麼好值得害怕的。」
旁人很是不解,心想那你為何先前要說自己險些喪命,語氣委婉問道:「所以你為什麼把事情記到現在?」
那位女子沉默片刻,說道:「因為像這樣的事情不止發生過一次,我看著那些明明有著人樣的荒人,不斷讓自己變成怪物衝過來,就像是一場沒完沒了的噩夢,直到整個世界都被鮮血染紅才能醒過來。」
顧濯沒有參與這場談話。
他靜靜聽著,識海中不曾浮現出相應的畫面,道心始終寧靜。
「這你為什麼還要再來荒原?」
有人困惑問道。
那位女子沉默良久,認真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我要是走不出這個曾經把我困住的境地,恐怕我這輩子都無望突破到承意境。」
話音落下,火堆旁一片安靜。
前面搭話那兩人忽然回想起自家長輩曾經說過的話——荒原很有可能是人世間最為適合讓修行者突破承意境界的地方。
他們從前只覺得這句話指的是荒原別有一番風光,如今看來……師長們指的不是這裡的遼闊天空,而是荒人灑不盡流不乾的鮮血。
還有仇恨。
以此物砥礪道心,自是世間最上乘。
……
……
顧濯不言,其餘三人意興闌珊,不願再談論荒人的生死。
於是話題落在邪魔外道之上,但終究還是繞不過荒人的存在。
「邪修也是人,荒人和他們自然也有著血海深仇。」
「為什麼邪道宗門的山門幾乎都在荒原?便是因為邪修最是喜歡用荒人當作耗材,不管是煉製招魂幡之類的邪物法器,還是乾脆讓他們充當奴隸,都能滿足平日裡的修行需求。」
「……我怎麼突然覺得我們這一行人高尚了起來?」
「當然高尚,要不然為什麼那麼多荒人願意和我們通商?與那些邪魔外道相比起來,我們再怎麼也是在按規矩做生意,只要他們給得出貨物,那我們就不會翻臉不認帳,這對他們不就是天大的恩賜嗎?」
不知道為什麼,坐在火堆旁的三人眉眼間再無先前的萎靡之色,與有榮焉到心生自豪。
對此顧濯不好評價。
幸好他這一路上都在沉默,以至於另外三人都以為他是啞巴,又或者修了閉口禪一類的功法,不會在這種時候尋他說話。
他仰起頭,與荒原星空對望,聆聽萬物之聲。
此間萬物與人間別處不同。
總是沉寂,往往無言。
就連顧濯也是耗費許久才讓它們開口,不再寡言淡語。
於是有夜風送來一句話。
「你被人盯上了。」
……
……
話是今夜說的,事情卻是發生在第二天的下午。
伴隨著商隊馬車越過一道蜿蜒的曲線,行至地圖上記錄的一處淡水湖泊,準備進行必要的補給之時,有人錯愕發現湖對岸出現了邪修的身影。
一聲哨鳴,整個商隊頓時進入戒備當中,便見那位邪修笑著與眾人打了個招呼,徑直轉身離去。
待那位邪修的背影消失後,商隊的首領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某輛馬車裡,與坐在其中靜修的歸一境強者對話,得到了一個讓他臉色很不好看的消息。
那位邪修從外泄出來的氣息進行判斷尚未踏入歸一境,但這並不是重點,重點在於他是赤陰教的人。
赤陰教頗有幾分了不起。
最了不起的地方在於,荒原之上邪道諸宗明明無一不惡貫滿盈,而赤陰教偏偏就能在其中做到出類拔萃,讓同道中人為之拍手稱讚。
商人們在荒原上最不願意遭遇的事情,其中之一就是被赤陰教給盯上,僅次於回程時候給邊軍上供。
「如果赤陰教真的盯上商隊要動手,我希望你們不要冷眼旁觀。」
商隊首領對顧濯四人叮囑說道:「赤陰教不是別的邪道宗門,別的邪宗你們最差也可以一死了之,但遇到赤陰教你們就算是死了也不得安息,所以我們必須要活著離開,好嗎?」
這個要求沒有遭到拒絕。
因為就在當天傍晚,赤陰教的邪修們便借落日餘暉,出現在商隊人們的眼中。
十餘座鮮紅色的大轎為邪功煉製的惡魂所抬起,漂浮在半空當中,與商隊維持著一左一右兩條互不相干的平行線,共同前進。
更為詭異的是,當太陽落山後赤陰教的弟子又取出了鑼鼓,讓其奏響。
敲鑼打鼓之聲迴蕩在荒原上,再是熱鬧不過。
仿佛舉行婚禮。
只不過是冥婚。
當天夜裡,整個商隊無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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