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天若有情(1/2)
不是屍油,更非屍塊。
如此至少可以不必噁心,無須把那隔夜飯吐出來,維持體面。
通往天瓊峰頂的最後一段山道不再過分崎嶇,漸漸平緩,若不是陣法本身太過於強大,這本該是一段十分好走的路途。
這一次余笙再次走在前方,刻意讓顧濯落在身後,就像是一位帶未過門的丈夫回家的姑娘。
恰好她的聲音也在不斷地響起,說的也都是自己家裡的那些事情。
「白帝山坐落在中原最中間的位置上,棋盤上名為天元的那一點,不管是在道門還是禪宗又或者書生的眼裡,這座山本身都具有相當特殊的意義。」
「在白家歷代先祖看來,此山暗合中天陰符經的本意,以此為錨可以籠罩四野,定鼎天下,千秋不改。」
「如何才能讓這句話成為事實?」
「大道無言,氣運縹緲,沒有人敢愚蠢到認為自己能夠永得天命眷顧,便要著眼於現實之上,那些真實且可控的力量當中。」
「千年以來,自我以上者,無不為此而竭誠奮鬥,數百年來如一日不改。」
「荒人如今做的事情,早在大秦立國之初白家就已經在嘗試,最終在數百年前有所得。」
「那也是一尊羽化。」
「大秦歷代君主殘軀所成之羽化。」
「這尊羽化依託白帝山而存,可掃六合,巡視天下,放牧人間。」
「縱是身處易水之遙遠,長樂之妙境,玄都之雲上……同樣不能超然。」
「天下之大,皆在五指間,大秦以此便能千秋萬代。」
余笙的聲音很平靜,仿佛說的不是白家最大的秘密之一,是對街糖水鋪今天的綠豆沙正在買一送一。
顧濯若有所思,不知道回想起了什麼事情。
很長時間過去後,他斂去那些多餘思緒,問道:「這和萬物霜天真意的關係是什麼?」
余笙沒有直接回答,輕聲說道:「在大約四百年前,白家多了一條祖訓,要的是子孫後代決不能放棄萬物霜天劫,無論如何都要有人堅持修行這門功法。」
「然而修行萬物霜天劫,從某種角度而言就是在放棄皇位,除卻極少數幾人通過內亂篡位登基以外,其餘人從最開始修的就是中天陰符經。」
她說道:「為何要留下這麼一條祖訓的原因,是因為白帝山需要被鎮壓。」
顧濯挑了挑眉,問道:「鎮壓?」
「是的,鎮壓。」
余笙說道:「鎮壓歷代先祖的亡魂。」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唇角的那一抹笑意漸生嘲弄,都是諷刺。
聽著這話,顧濯有些唏噓感慨,心想這未免太過孝順。
天瓊峰頂越來越近,不再那般遙遠。
就像那些即將被余笙揭開的封塵往事。
「萬物霜天真意就是因此而生。」
余笙說道:「萬物霜天真意最初的用途不是續命,不是保存神魂與底蘊傳承,更不是萬物霜天劫修至巔峰便能自然而然地凝聚出來的事物。」
顧濯想了想,問道:「前些年裡白帝山上出過一場意外?」
世間向來有傳聞,大秦共有四位羽化真人,與道門禪宗劍道三宗分庭抗禮猶有勝之。
前三者是誰舉世皆知,唯獨最後那一位僅僅泄露過一次氣息,神秘到近乎不存在。
「嗯。」
余笙平靜說道:「當時白帝山的陣法出了意外,這也是那個傳聞的源頭所在。」
顧濯聽到這句話後,偏過頭望向余笙,眼神複雜。
在很短的時間內,許多事情像是一顆顆珍珠飄了起來,浮現在他的眼前。
白帝山、羽化殘魂、祖訓為的是鎮壓、萬物霜天真意的真正用途、那一次意外泄露的氣息……所有的這些事情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還有很多問題得不到解釋,但有一件事至少是清楚了。
——為什麼白南明會是當下這種情況。
一直以來,顧濯都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讓自己淪為現在這種境地。
星霜劫立意再如何高妙,終究還是一個沒有得到證實的猜想,不見得真能登仙,何必讓自己付出那麼大的代價?
這件事太沒道理。
故而背後定然存在這麼一個道理。
原來是這麼一個道理。
余笙知道顧濯正在想什麼。
她沒有選擇避而不談,沉默了會兒,說道:「其實師父一直都想做這個決定,只是過去始終沒有機會,所以她沒有任何的猶豫。」
說這句話的時候,少女停下腳步,隔著枝葉望向盛夏烈日。
那些綠葉被陽光映得通透,流露出動人的嬌嫩,讓她百看不厭。
然而當她想到再過不久,所有的這些嫩綠都會枯黃,為秋風掃落大地,便會覺得無趣。
對她來說,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師父不認為自己比任何人來得要差。」
余笙頓了頓,說道:「包括那人。」
顧濯沉默片刻,嘆息說道:「所以她想借這個機會證明自己。」
余笙搖頭,說道:「或者不是什麼證明。」
顧濯有些傷感說道:「畢竟那已經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余笙沒有再說下去。
有些話沒必要說得那麼清楚,因為很多事情本就是不清不楚的,活得再怎麼明白的人都有糊塗的那一刻,誰也無法超然於外。
在做出一個決定之前,真正要確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自己能夠承擔得起後果。
當然,大多數人在做決定之前都認為自己可以,事實上卻總是不行。
余笙不是那樣的人。
顧濯同樣不是。
於是兩人繼續拾階而上,登山。
陽光下,風也溫柔。
「其實我很羨慕你。」
余笙忽然說道。
顧濯沒在意,隨便說道:「羨慕我什麼?」
余笙看了他一眼,認真說道:「我羨慕你能這麼不要臉。」
顧濯很是惱火,問道:「我怎麼就不要臉了?」
「要是你真要臉,長洲書院就不會有那麼多的小姑娘視你為夢中情人。」
余笙客觀陳述嘲弄說道:「事實不容置疑。」
顧濯很想說那是為了通聖丹,但他知道這並不能解釋所有的問題,於是沉默。
余笙對他的無話可說很是滿意。
緊接著,她又覺得這種沉默不如反駁,有種擺爛的感覺,不太喜歡。
然而她總不好再繼續說下去,那樣做太過小家子氣,非她所為。
長時間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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