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白帝山(1/2)
王祭感受到這道目光,有些奇怪,心想這位晚輩何以有種熟悉的感覺?
下一刻,他想起這是白南明親自挑選出來的徒弟,便也不奇怪了。
人這種存在,要不就是最喜歡那些像自己的人,要不就是對與自己相似的人厭惡至極,幾乎沒有中間態可以存在,唯有兩端。
這般想著,王祭便也不奇怪了。
正當他準備再次開口,與顧濯嘮叨閒談當年舊事,直言白南明性情之惡劣所在,指出何謂只在你一人面前溫柔的真相,寄希望於今後不要再發生類似的事情……卻遭了拒絕。
顧濯不願意聽。
王祭看著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悵然說道:「你對她的成見果真是一座大山。」
顧濯沉默了會兒,問道:「成見這個詞用在這裡是否不妥?」
「我覺得很妥。」
王祭的語氣十分堅定。
顧濯搖了搖頭,對此完全無法苟同,說道:「吃你的番薯吧。」
王祭心想我這不是關心你嗎?
不知為何,他手上拿著明明熱乎的番薯,心裡卻莫名生出些許寒意,下意識地緊了緊披在身上的大氅,攔下自江面而來的蕭瑟秋風。
「總之……」
他想了想,對顧濯說道:「你就好好活著吧。」
顧濯平靜說道:「我也沒想過要死。」
王祭說道:「那就行。」
說完這句話後,他就像是尋常老者那般靜對一江秋水,開始慢斯條理享用那一顆番薯,神色不再隨意,有淵渟岳峙之風。
顧濯想了想,說道:「你也好好活著。」
「放心吧。」
王祭的聲音淡然而堅定:「要是我不想好好活著,百年之前就不會袖手旁觀。」
顧濯心想的確是這麼個道理。
他拍了拍王祭的肩膀,與故友道別:「再見。」
王祭也不回頭,聽著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隨意地揮了揮手。
然後老者仰起頭,望向秋日籠罩下的清曠天空,直至顧濯與余笙登上那一葉輕舟離開江心島後,再一次生出世事果真奇妙至極的念想。
久別重逢,這是人世間最好的詞語之一。
本以為今生不會再次相遇的知己,於他步入晚秋的生命中再次出現,還是過往年輕時候的模樣,這很難不讓他為之生出強烈的情緒。
這種情緒不是嫉妒,又或者別的什麼,是一種純粹的祝福。
在很多年以前,久遠到他們還不是他們,那個正值青春年少的時候,兩人因為一次宗門之間盛會得以結識,就此有了友誼。
往後年間,兩人這份友情不曾斷絕,私下間常有往來。
王祭猶自記得當年初相識之時的畫面。
其時王家那位老祖宗仍舊在世,王家人才輩出,而他的師父卻慘遭橫難而死。
很自然地,那時節的他處境極為艱難。
事實上,易水當時之所以派他去參加那場宗門間的盛會,是抱著讓他跌至谷底的念頭,以此給予王家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
王祭對此知之甚深。
正是因為清楚,故而他格外沉默,越發倔強。
直到那人來到輪椅旁邊,與他說了一句話。
「聽說北海的花開了,我推你去看看。」
這句話很莫名其妙,原因在於北海位於荒原群山之後,那裡是真正的人間絕境所在,怎麼可能有花盛開?
王祭記得清楚,當時的他整個人都愣住了,於是被那人當作為默認。
輪椅碾起青石板的聲音響起,追著春風在走。
不是一天兩天。
是很多天。
途中,王祭也曾與那人說過自己的事情,卻得了個無所謂的答案,而他自然不願接受,再三堅持後聽到了一句真話。
「被太多人圍著是很煩的一件事,但和你在一起清淨自然來,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十分直觀的選擇題。」
王祭接受這個說法,並不覺得自己遭了羞辱,只不過還是有些擔心。
擔心之外,他又隱隱覺得話里不是全部的真相,還藏著些什麼。
總之,當時的他的擔心很快淪為過去——因為那場宗門盛會淪為他那朋友的獨角戲,於高台之上面對八方來潮屹然不動。
在盛會的最後,王祭被那人點名邀戰。
這一戰結果出乎眾人意料。
主要是誰也沒想到那人這般不要臉,全然不在乎滿座師長就在上方,來回十餘招過後便行認輸之舉,為自己討了個第二名回來。
滿場譁然,一片詫異。
王祭猶自記得,王家那位前輩高人面沉如水,憤怒不可言喻。
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情證明憤怒是道理的。
根據史書的記載,當今易水的太上長老正是從那一戰開始真正崛起,因為那場盛會頭名的彩頭真不是一般的厚重,為當時處境艱難的他緩了很大一口氣。
然而出於各種理由,修行史對這場盛會始終含糊記載,很是刻意的糊去了第二人的姓名。
原因很簡單。
那位第二人就是後來的道主。
從某種角度來看,王家老太爺的死與這場盛會有著脫不開的關係,間接導致日後的王家不得不倒向大秦朝廷,換來今朝地位。
如果沒有這樁變故的存在,以當時王家的作風來看,死在白皇帝的手下是必然的結果,絕不可能與陰平謝氏那般於亂世中霍然掉頭向南,為自己謀得如今足以與皇后對峙的地位。
世事果真離奇。
多年以來,王祭鮮少回憶舊事,今天是例外。
他的思緒從舊年日裡歸來,心生些許傷感,面朝秋水扯著自己的破嗓子,輕拍且慢為調子,唱起從那位好友處聽來的幾句詩。
「……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
「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度啊。」
……
……
秋意已深,清淨觀一片蕭索。
近些年來道門的衰落,最主要便是體現在人煙寂寥上。
偶有門中弟子翻起記載著百年前道門輝煌的書籍,眼前為之浮現十八位道門得道真人行走天下,天道宗與清淨觀兩位掌教真人南北對坐相望,道主問道於天的畫面,總是禁不住為之神往,繼而心生強烈失落。
自年幼起,楚珺展現出最為適合踏入道門修行路的天賦後,她就在若有若無中被很多人灌輸重振道門為己任的想法,片刻時光不敢忘卻。
因此她的性情愈發來得堅韌,修行隨著年歲的增長越來越像是在自虐,最終成果顯著。
若是拋開顧濯和余笙二人不談,她就是毫無疑問的年輕一輩第一人,把無垢僧拋在了身後,奈何這卻遠遠不夠。
想著這些事情,楚珺望向背對著自己的師尊。
——清淨觀觀主。
「看來你這一趟頗有所得。」
觀主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就像是自天穹落下的雨水,無情無識。
他轉身望向自己這位女徒,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容,說道:「好好珍惜這得之不易的機緣,別揮霍了。」
楚珺輕輕點頭。
觀主說道:「聊聊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談話的地方是在青瓦之下,一把竹椅放在那裡,靜對檐外晴空。
時已午後,陽光灑落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留下一片溫暖的黃。
在這再是適合午睡不過的時光里,楚珺開始講述自己往後的遭遇,其中有大司祭的身影,便也有喻陽的死亡,以及赤陰教的陰陽逆亂。
觀主靜靜聽完,用食指叩打了一下身旁的茶几,意思很清楚。
楚珺為他斟了一杯茶。
有熱霧緩緩飄起。
少女本來不怎麼懂得做這種事情,奈何那些天裡為了照顧顧濯,硬生生被磨鍊了出來。
換做是以前的她,這時最有可能做的就是以道火把那一壺舊茶給燒熱,讓自己的師父喝上一杯味道亂七八糟的東西。
觀主看著這一幕畫面,忽然說道:「我不會問你那個人是誰。」
楚珺微微一怔,握住茶壺的手僵硬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放了下來。
觀主說道:「不過我想,有些事情你現在可以知道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里滿是感慨,幾分悵然。
楚珺神情凝重,莫名生出一種強烈的不安預感。
下一刻,觀主的話讓她的預感得到了證實。
「皇帝陛下並非你眼中所見那般無敵。」
「他是可以被殺死的。」
「而清淨觀,或者說整個道門,以及別的勢力都在推動這件事情。」
楚珺怔住了。
哪怕她對此並非全無預感,此刻心神依舊為之而震撼,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觀主微微一笑,說道:「然而我們的皇帝陛下再如何虛弱,終究還是道主離世後的當世第一人,想要殺死他,這註定是一件要死上很多人的事情。」
楚珺很是艱難地醒過神來,搖頭說道:「我不明白。」
觀主的笑容更是和藹,說道:「道門要殺皇帝陛下,那是有著完全充分的理由,因為百年前的失敗,因為生存空間被擠壓,但旁人卻不該這麼做的,沒有任何必要去冒著天大的風險去弒君,你是這個想法,對麼?」
楚珺點了點頭。
更重要的是她不明白禪宗立場不動搖的情況下,何方勢力有資格摻和進這樁大事裡頭。
羽化之下皆盡螻蟻。
荒原之行前她相信著這句話,但終究不是真正的明白,而此刻的她卻是完全懂了,便無法理解這種與送死毫無區別的舉動。
觀主的笑容幾分嘲弄,說道:「因為幾乎每個人都在不安。」
「不安?」
楚珺茫然問道。
觀主微笑說道:「你可知按照天命教最初的計劃,盈虛該是身死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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