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或許你從來都不是人(2/2)
「既然沒有話要再問了。」
道休無所謂這寂靜,說道:「那就到這裡吧。」
……
……
慈航寺一行人離開得很是瀟灑,元垢寺卻是遲遲難安。
直至夜色深時,後寺的燈火依舊通明如晝。
僧人們片刻不敢懈怠,正在通宵達旦檢查山門大陣的錯漏之處,以防再有相似的事情發生。
與白日相比起來,此時的喧囂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間禪房卻依舊冷清孤靜。
顧濯仿佛被寺里僧人所刻意遺忘,除卻無垢僧與他匆匆見了一面,再也沒有人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並未因此而有不安生出,平靜地享受著這份安寧,手中拿著一卷經書。
然而他的心思沒有真正落在那些文字上,而是思考著一個問題。
雲夢澤上與裴今歌道別後前往元垢寺,他的確是抱著慈航寺不可能直接翻臉的念頭,讓事情留在尚有迴旋餘地的境況之上。
只不過這個想法隨著道休親至的那一刻,便已破碎。
顧濯在此的確算錯了。
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不僅於此。
前些天裡,顧濯之所以決定前往講經堂聽經,為的當然不是尋個由頭來給元垢寺送錢,而是他心中真的有聽經的想法。
為何偏要聽經,是因為他住在茶園裡的那段時間對元垢寺的山門大陣漸有了解,得知其妙用所在,存了以此掩藏身份的想法。
問題在於,根據他在道法上的豐富經驗進行推算,以他當下的佛法造詣不該如此輕易就能幹淨。
更不要說是在道休面前顯得那般乾淨。
這才是他最大的意外。
同時也是此刻手捧佛經,仍在思考的問題。
殺人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連一個秋天都不到,何以他洗得這般乾淨,仿佛古殿前的那些僧人是死在另外一個人的手上?
夜色漸深,秋意生寒。
顧濯醒過神來。
他再看了一眼那捲佛經,然後以真元將其御空物歸原位,再是雙手捧起池中清水搓洗面頰,掩去那些即將浮現眉眼間的疲倦。
與此同時,有聲音終於在他耳中響起。
那是夜色里的萬物。
「你想明白了嗎?」
「好吧,還是沒想明白,但我們其實覺得這事沒那麼複雜。」
「為什麼?」
「因為你想啊,平時我們湊一起下雨颳風打雷落雪,終歸是要有那麼幾個倒霉的人死的,按照這種算法,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我們的手裡了。」
「是的,這不是主觀意義上的殺人,和尚們最愛說的就是唯心之言,但客觀事實是不會因為那些話而改變的。」
「所以你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嗎?」
「還不明白嗎?」
「其實我們想說的是……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你已經不是人了,你本質上是和我們一樣的存在,殺人對你來說和屠雞殺狗沒有任何區別,所以佛光根本映襯不出你的真實,這同時也能解釋你為什麼可以聽到我們說話的聲音,而旁人偏生不行。」
「你別誤會,這話真不是在罵你不是人。」
「也對哦,要是你不是人的話,為什麼你自己一無所知呢?」
「這可真是奇怪了。」
聲音隨著夜風遠去。
顧濯站起身來,想著萬物認真討論得出的這個結果,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低頭望向掌心上的紋路,感受著體內正在流動的血液不曾停歇的心跳聲,回憶著過往無數日日夜夜裡品嘗到的甜酸苦辣滋味,還是覺得很沒道理。
如果他不是人,那他理應知道自己不是人。
問題就在於他知道自己是人,偏生元垢寺這座山門大陣可以映照出人生於世歷經紅塵所留下的塵垢,讓一切展露在佛光之下。
道休最終放棄動手的緣故,很大程度在於他從未見過像顧濯這般乾淨通透的存在,無論是以何種手段。
顧濯斂去思緒。
有叩門聲響起。
是見心大師。
顧濯往禪房外走去,與這位高僧並肩坐於湖畔,開始寒暄。
所謂寒暄,為的無非就是拉近距離。
待那些可能存在的尷尬消失後,他終於問道:「道休前輩與你說了什麼?」
顧濯沒有隱瞞,誠實說道:「其中有些關於選擇,有些關於他的修行,還有許多關於當今的局勢,所以這些話我都不方便告訴您。」
見心大師沉默片刻,轉而問道:「你還要繼續再留在元垢寺嗎?」
與之相比,這個更像是他真正在意的問題。
顧濯想了想,說道:「如果您不介意。」
見心大師嘆了口氣,神情是同樣的誠實,說道:「很難不介意,畢竟你才來不到一個秋天,便讓全寺上下經歷如此風波,要是每個季節來上一遍,我想寺里很多僧人都會一顆禪心破碎的。」
顧濯有些遺憾,很是無奈,說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不怪你。」
見心大師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說道:「只怪元垢寺這棵樹不夠大。」
顧濯沉默了會兒,問道:「世間真有那麼一棵樹嗎?」
見心大師本想說有,接著想到此刻正值風雨飄零之際的大秦,於是無言。
片刻沉默後,他感慨說道:「我覺得,該是我對您說您,因為您這樣稱呼我,那是真的讓我倍感折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