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讓我們一起修行吧(2/2)
從最開始的志得意滿,認定自己在白帝山上修行進境超凡同輩中人難有並肩者,到難以置信的落敗,再到道心一片茫然至麻木無所謂,又到此時此刻的驚恐,這是何等悲哀的一段心路歷程?
然而這般想著,白浪行最後還是堅決拾起那把鐵槍,往屋外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來,偏過頭望向白南明。
余笙沒有再帶那頂斗笠,顏容以顧濯所傳功法做遮掩,還是尋常清秀。
「有事?」她問道。
白浪行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余笙說道:「講。」
白浪行心想此人真冷,小聲問道:「你能不能幫我勸勸他,讓他別再找我了?」
余笙淡然說道:「像他這般心意堅定之人,又豈是我能勸得動的?」
白浪行明顯不認同這一點,這主要體現在接下來的話裡頭。
「顧濯連來白帝山都要帶著您,分明就是對您愛到極點,等晚上你們躺在一張床上的時候,等到你們都累了的那時候,您稍微替我在他耳邊說幾句話,比如什麼我已經不適合當他的對手,像這種為他考慮的話,這他還能不聽您的話嗎?」
「您可是他最親近的人啊!」
「當然,我絕不讓您白幫這個忙,您要什麼好處儘管開口……」
話音戛然而止。
余笙朝著他笑了起來,然後轉身,往門外走去。
白浪行有些不解。
顧濯望向余笙。
余笙面無表情說道:「你別再刻意留手了。」
「為什麼?」
顧濯好生不解。
因為近些天的事情,他對白浪行的確抱有幾分歉意。
余笙漠然說道:「白浪行以為我們睡一間屋裡。」
顧濯想了想,說道:「有這種想法也不是太奇怪。」
余笙繼續說道:「白浪行以為我們同床共枕。」
顧濯聞言不禁稍感難辦,委婉說道:「這的確容易誤會。」
余笙靜靜看著他,最後說道:「白浪行還想讓我吹你的枕邊風。」
顧濯不為難了。
……
……
幸福的時光往往是千篇一律的,區別只在天晴與否。
顧濯和余笙不在乎天氣變化,雨雪都無所謂,對時間的區分主要落在一件事情上。
——與白浪行切磋。
當然,這其中的原因主要在余笙的身上。
總而言之,兩人現在的日子進入一種循環當中。
吃飯,論道修行,揍白浪行。
前二者重複,後者空置。
然後某日,白浪行傷愈歸好,再被揍。
其間白浪行也有想過離開,偏又捨不得白帝山,更重要的是每次被顧濯揍完以後,他總覺得自己的修行頗有進境。
到了後來某天,他甚至隱隱期待對方登門,不再畏之如狼似虎。
然而令他感到遺憾的是,顧濯最近似乎陷入一個難題當中,很久都沒有再來了。
白浪行坐在門檻上,望著漸斜的冬日,神情悵然,深嘆一聲。
他決定,再過些天要是等不到顧濯前來,那他就要登門拜訪了。
只是……這該拿什麼做藉口呢?
白浪行沒有耗費太長時間,便已想到理由。
——那幅畫。
至於姑姑的想法,首先他不覺得白帝山上的傳聞會飄到神都去,而且就算真的被知道了……想來姑姑也會欣賞他的求道之心的吧?
……
……
伴隨著一場冷雨的逝去,時間無聲飄走,春天到了。
白帝山上的樹木仍未生出新芽,顧濯和余笙的修行已有進境,可待花開。
在離開的那個冬天裡,又有數座白家祖墳被兩人拜訪,守墳人對觀墳的要求自然各有不同。
其中有一座墳讓顧濯深感複雜。
複雜之處當然不在於難,而在於考驗的內容是色。
不是禪宗的空色,就是酒色財氣里的那個色字。
在陣法營造出來的幻境當中,不僅僅只有餘笙站在他的身旁,另外那幾位姑娘自然都不是陌生人。
這也是余笙唯一一次沒有與顧濯並肩經歷的考驗。
很有意思的是,埋在墳里的那位白家先祖,偏生是一位毫無欲望的孤寡之人。
後來顧濯就此事詢問余笙,得到一個簡單而直接的回答。
那座陣法主要是激起受考驗者的肉慾,不至於在接受傳承過後成為一個事實上的太監,讓白家斷了血脈流傳。
至於白南明?
她百年前根本沒拜訪過墳墓里的那位先祖。
……
……
「怎樣?」
白浪行眼神分外明亮,一臉驕傲說道:「年輕時候的姑姑生得好看吧?」
石屋裡別無旁人。
——余笙被白浪行請了出去。
顧濯沒有說話。
借著自窗外灑落的天光,他看著擺在身前的那幅畫,神情漸漸認真。
風停雪住,天地一白。
崖外奇松,枝頭有少女獨坐。
那位少女手持釣竿,神情淡漠,視眾生如無物。
「姑姑的畫不只有這麼一幅。」
白浪行咳嗽了聲,清了清嗓子,說道:「你要是還想看,改天可以過來找我。」
說完這句話,他很是大方地留下這幅舊畫,轉身離開。
余笙站在屋外聽得很清楚。
於是。
往後好長一段時間,白浪行都沒能再見到顧濯,直教他滿心惆悵。
……
……
轉眼又是春末,初夏將至。
山上的桃花早就開了,顧濯和余笙的修行卻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陷入時間帶來的麻煩當中——修行的某些階段就是繞不過時間二字。
與此同時,世間並非沒有一片安靜,山下不斷有消息傳來。
禪宗已然把新的國師推了出來,來自長樂庵。
但不是那位境界羽化的庵主。
朝廷對此沒有表達太多的意見,皇后娘娘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因為這是百年前雙方定下的盟約,容不得任何人的反悔。
裴今歌正在重走盈虛走過的那段路,因為這個緣故,她對天命教的事務介入越來越多。
世人漸漸知曉,那位天命教的新教主有一位境界極其強大的左膀右臂,很能殺人。
巡天司的處境已經穩定下來,在其中生存的人們開始懷念過去的權力,被迫離開的宗門弟子處境依舊不好,聽說陳遲被發配下山。
林挽衣破境出關後,舉目望去朝天劍闕再無一人相識,孤獨茫然。
好在少女的心性堅韌不改,再三思量過後決意下山,開始正式行走世間。
皇后娘娘留給她的那封家書當然被拆了,信上沒有什麼關心的言語,平靜地講述了一個冷酷至極的事實。
——林挽衣的父親死因,以及盈虛的傳承也許就落在顧濯的身上。
至於那位已然歸老的前巡天司司主?
就像是水消失在水裡,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什麼地方,便連青霄月對此亦是一無所知。
人們唯一知道的是無憂山自前年那場劇變中緩了過來,不再舉步維艱,仿佛枯木逢春,煥發出嶄新而蓬勃的生命力。
這就是證聖四十年。
皇帝陛下依舊靜坐景海,不與世人相見,更不要說離開神都。
然而,人間依舊籠罩在他的意志之下。
清淨觀寂靜。
易水不見波瀾。
天下諸宗與千年世家亦然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在皇帝陛下尚未離開之前,人間唯有太平。
……
……
某天,日破雲濤萬里紅。
「還記得嗎?」
余笙看著那一輪紅日,眯起眼睛,輕聲說道:「我為什麼要讓你來白帝山。」
顧濯站在她身旁,說道:「我記性很好。」
——萬物霜天真意。
自去年晚秋至如今初夏,將近一年的時間裡兩人都在為取走此物做準備。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吧?」
顧濯的聲音十分平靜:「為什麼非要繞這麼一大個圈子。」
事實上,他對白帝山隱藏著的那個秘密已有猜測,只待最後的驗證。
余笙沉默了會兒,說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顧濯望向余笙,隨意說道:「比如今天?」
朝陽灑落的光芒籠罩兩人,帶來暖意,浸入心扉。
「也好。」
她牽起顧濯的手,往天瓊峰走去:「那就今天吧。」
天瓊峰是白帝山的最高處。
那裡葬著的是大秦立國以來的每一位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