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念動天地(1/2)
不知何時,秋風遠去。
山丘之上一片寂靜。
當顧濯的聲音消散在清曠天空下,連餘音也不復存在時,還是沒有得到半句話回應,落在他身上的視線仍舊是那般的複雜。
於是他不再停留在那株尚未枯萎的樹下,負手身後,邁步平靜前往那座山丘上。
三生塔隨之而行。
看著這一幕畫面,立於山丘上的眾人終於不復平靜,無法繼續沉默。
「你想我們怎麼理你?」
其中一人沉聲問道。
顧濯隨意說道:「你們不是在做生意嗎?就算不能立刻算我一個,至少也能讓我在旁邊聽聽吧?指不定我也能摻和進來呢?」
易水劍修看著他,忽然問道:「所以你什麼都聽到了?」
顧濯微笑說道:「你猜?」
「不必猜。」
那劍修面無表情說道:「我可以確定這次見面必然不是因為有緣。」
顧濯笑容不減,嘆了口氣,帶著憾意說道:「何必擺出這麼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明明大家都是藏頭露尾見不得光的人,難道你們看到我就沒有哪怕一點兒親近的感覺嗎?」
話音方落,眾人更加不想說話。
這場碰面雖在天光之下,不代表他們願意讓這樁交易為天下人知曉,如此莫名其妙地冒出來一個人,親近之談更是荒謬無比。
顧濯不曾停下腳步。
遙遠山丘,與他越發靠近,只剩下幾句話的時間。
「我猜……」
他看著那九人溫聲說道:「你們見這一次面應該挺不容易的,冒著不小的風險,要不然在發現殺不了我以後,為了安全起見應該要做鳥獸散,但你們沒有散,就代表這事不是不能談。」
自在道人沉默片刻,說道:「你連我們在做什麼都不知道,這怎麼談?」
顧濯誠實說道:「那確實不太清楚,剛才只聽到你們說什麼人命不值錢啊,漫天要價啊,得要去荒原才行啊,其餘的還真沒聽到。」
聽著這話,眾人的臉色更是難看,心想你這和聽完了有什麼區別?
這一次他們有意把碰面的地點選在古戰場,不僅是看中了這裡人煙罕見,更重要的是這座天然的道場對各種神通道法都有著極為明顯的影響。
只要不是境界絕世之人,幾乎沒有可能在這裡動手腳而不留痕跡不被發現,極為適合進行這樣的秘密談話,可以讓每個人都放下心來。
不久前山丘上有過的那幾句話,都是以低沉的語氣說出來的,為何會被此人聽了進去?
思慮至此,自在道人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遠方那樹,神色變得更為凝重。
——山丘與樹相隔五百餘丈。
便在這時候,顧濯已經沿著舊時路行至山丘之上,十分禮貌地保留了約莫十丈的距離。
「我覺得可以聊聊。」
自在道人望向那位荒人,面不改色說道:「因為他已證明自己是真的有緣。」
有掌聲輕快響起。
是顧濯的讚賞。
荒人沉默片刻後,目光落在三生塔上,沉聲說道:「那就繼續聊吧。」
話裡帶著一抹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雀躍意味。
顧濯道心忽有寒意生出,神色不變,笑著道了聲謝謝。
說是繼續,那就繼續。
荒人全然不在乎旁人作何想法,漠然重複說道:「你們不願意去荒原,那我給不到你們想要的東西,這是一個改變不了的既定事實,不是一個可以還價的條件。」
沒有人回應這句話,都在沉默。
這時的沉默與先前顯然不同,是一次認真的思考,要不要把這筆交易繼續下去。
然而場間並非一片安靜。
顧濯看著荒人,隨意問道:「要不我們先交換個名字?」
此言一出,眾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更加古怪,心想你莫不是把這當作是郊遊時結交朋友了?
荒人的臉色同樣複雜,不解說道:「就算我真告訴了你名字,你就敢信嗎?」
顧濯無所謂說道:「我本來也沒準備信,只是想著有個名字方便一點。」
荒人無言以對。
片刻後,他緩聲說道:「你可以稱呼我喻陽,這是我與你們這群人交流時用的名字。」
「我記住了。」
顧濯點了點頭,然後說道:「你稍微等一下。」
喻陽皺眉問道:「等?」
顧濯很是誠實說道:「我不太擅長起名,但人又有些許強迫症,接受不了太糟糕的名字,現想現編需要一點兒時間,你應該不介意吧?」
喻陽整個人都愣住了。
不要說他,就連周遭來自各大勢力的幾位強者都有些目瞪口呆,心想這是在胡言亂語什麼?
盈虛身死以後,天命教的新教主怎會是這般人?
「那你想好了嗎?」
「差不多了。」
「請講。」
「顧笙,顧濯的顧,余笙的笙。」
場間一片寂靜。
顧濯目光掃了一遍眾人,挑眉問道:「難道這個名字我起的不好嗎?」
喻陽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餘人更是如此。
顧濯嘆了口氣,自嘲說道:「看來我果然不適合起名,這樣吧……那你們以後直接稱呼我顧濯好了,日後我要是得罪了你們,那你們至少也有個報復的對象。」
話至此處,出身易水的那位劍修終於是忍不住了。
然而當他看到三生塔時,怒意頓時如潮水退去,面沉如水勸解道:「閣下,如果您真想要摻和到這件事裡頭,可否先從態度端正開始做起?」
「當然是可以的。」
顧濯頓了頓,說道:「畢竟你都同意我做這筆生意了,那我還能拒絕嗎?」
那位劍修怔了怔,下意識想要反駁並非如此,但最終還是沒開口。
便在這時,自在道人突然附和了一句。
「我也是同意的。」
「都同意了,那我也沒道理拒絕。」
「可以。」
剩下的兩方本不打算開口,然而眼見旁人都已同意,便也改了主意。
如此抉擇,最重要的原因當然是他們與荒人的這筆交易遠未結束,不出意外還要維持上很長一段時間,心中早已做好有新勢力介入的準備。
從各種角度來看,天命教都稱得上是一個合適的合作對象,可以分擔去不小的風險。
更何況接下來的交易很有可能被放在荒原。
荒原上最為強大的勢力不是荒人,而是大秦邊軍。
舉世皆知,大秦對待天命教的態度從來都是有則殺之,沒有任何談判餘地。
到了那時要是出事,最先遭殃的肯定是天命教中人,何樂而不為?
至於事後報復?
盈虛道人已受天誅而死,如今天命教中固然還有強者存在,但在場眾人背後的勢力又有何懼之?
誰也沒有懷疑顧濯的身份,因為三生塔近在眼前。
再如何他也不可能和大秦朝廷勾結在一起,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唯有楚珺沒看。
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顧濯的身上,墨眉緊蹙,眼眸里都是狐疑。
顧濯很清楚地感受到這目光,但不在乎。
「既然你們都同意了,那我是不是該知道你們到底在做什麼生意了呢?」
……
……
在眾人的見證之下,那位荒人片刻沉思後,點頭答應。
然後他開始了自己的講述。
時間十分珍貴,事情當然不會從最開始聊起,總結是有必要的。
簡而言之,在這場交易當中荒人想要的是一個生存的空間,而易水與清淨觀等勢力要的東西與修行有關。
至於到底是什麼東西,喻陽沒有說,顧濯也沒問,因為當下不可能問得出來。
荒人只是向顧濯認真強調,那是足以顛覆他對修行認知的事物。
說這句話的時候,山丘上的其餘人很配合地點頭,表示事實的確如此,否則自己也不會站在這裡,冒著天大的風險與荒人私通。
顧濯心想這未免太像是託了些。
緊接著,喻陽再以那過往端正的腔調,明確表達出了自己的意思。
因為顧濯是中途摻和進來,再如何有緣分也是突兀,必須要證明一次自己的誠意,否則他不可能把那樣神妙至極的事物展現給他看。
至於怎樣才算是誠意,此事由眾人進行定奪。
顧濯從善如流,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即便拒絕也無意義。
況且他這一趟已是不虛此行。
儘管事前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是通過這種方式打進對方的內部,如此輕而易舉就被接納了。
盈虛道人無愧是百年間魔道第一人,縱是身死,凶名猶在。
顧濯越發滿意自己這位大弟子。
然後他有些煩惱,心想自己何時才能再收一位徒弟,好把世俗中事都丟出去。
一念及此,他很自然地想到了余笙,忽然有些不舒服了。
……
……
在喻陽和顧濯進行交流的同時,其餘人也都做好了決定。
答案不出意外,是可以。
荒人給出的那份誠意,足以讓他們冒著巨大的風險北赴荒原,把這場交易繼續進行下去,哪怕喻陽所言之處在荒原的極深處。
時間是二十三天後。
而他們需要顧濯給出的誠意也已商討出來,很簡單,即是在不久後一併前往位於荒原深處的那個地方,屆時直接目睹真相。
該談的事情都已經談完,接下來自然就是離開。
與過往不同,這次所有人都在看著顧濯,紛紛開口。
「您可否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
「我覺得接下來不適合和您有緣了。」
「這裡風景如此之好,閣下何不暫且憑弔懷古?」
「如果你還想摻和到這件事裡,至少要讓我們感到安心。」
不同的話是同一個意思。
都是警惕。
直到這一刻為止,還是沒人想明白顧濯自何處來,為何能聽到先前那場談話的內容。
三生塔理應沒有這般妙用。
為求不出意外,最為合適的做法當然是讓顧濯留在原地。
「沒問題。」
顧濯答應的很是爽快。
眾人神情微異,很明顯是意外,沒想到他竟這麼好說話。
下一刻,連帶著喻陽在內的眾人,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古戰場作為天地間的一座天然道場,很容易因為道法神通的干涉而發生難以預料的變化,這也是不久前唯有易水那位劍修出劍的緣故。
——劍修身在此間有地勢之宜,只要不是過分催動劍訣,便不會帶起太大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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