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與爾同銷萬古愁(2/2)
不僅如此,更有身段曼妙的女子於其間起舞,舞姿並不妖嬈,若隱若現中反而奪目。
片刻後,有吵鬧聲打破這片清幽安靜——那位知客姑娘被客人發現受了賄賂,最終矛頭指向少年道主與白南明。
眼看眾多客人不滿,主人家唯有請兩人起身離開。
白南明起初沒有生氣,因為的確是他們壞了這裡的規矩。
只是當她聽著那些傳入耳中的輕蔑嘲弄聲,神色還是無法不冷漠,因為最先提議上青樓的人其實是她,受辱的卻是兩個人。
——當然,直到後來她才知道身旁那人對此也有興趣,決定是一拍即合。
總之。
那時坐在白南明身旁的少年站了出來,為她撐起一片天空。
「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這句真是寫得極好。」
余笙輕聲念著場間少年道主口中道出的詞兒,偏過頭望向顧濯,說道:「所以師父她後來很好奇,只是一直拉不下臉來問,問你到底有沒有這樣的風流經歷。」
顧濯神情格外嚴肅,認真說道:「那定然是沒有的。」
余笙微笑說道:「師父她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她很好奇,這詞兒到底是怎麼寫出來的。」
顧濯見她笑容便知道麻煩了。
便在這時候,場間那位少年道主在眾人詫異當中,再頌一詩。
「雲想衣裳花想容……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詩音未落,那位坐在場間最中心處的花魁姑娘,再也無法維持住自己的淡然平靜。
她下意識站起身來,全然不顧古琴跌落在地,眼神炙熱近乎瘋狂。
要是她能讓這首詩寫的那人是自己,今生還能再有什麼遺憾?!
然而不等她開口,場間的少年又有絕句脫口而出。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頌至此處,少年道主長身而起,端杯送酒入喉。
無數視線中,萬般震驚里,他仍舊不肯休。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何處得秋霜?」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畫舫一片死寂。
每個人都在看著那個正在飲酒的少年,其中自然也包括站在角落裡的顧濯和余笙。
事實上,顧濯並沒有看。
從少年道主站起來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微微低下了頭,眼睛半閉,很有殺人的衝動。
他不想聽到任何聲音,余笙卻在和他說話,聲音里都是讚嘆。
「這幾句寫得真是好啊。」
「無愧是為世人所盛讚,橫壓全秦一人足以的詩仙。」
「你看,師父她當時整個人都聽到呆住了呢。」
余笙微微笑著,目光落在顧濯的身上,神情似是驚訝,好生不解問道:「師叔,您怎麼看起來好像不太舒服的樣子呢?」
顧濯沉默片刻後,在臉上強行擠出來一個牽強笑容,聲音微啞說道:「其實我還好。」
余笙眨了眨眼,十分自然握住了他的手捏了捏,說道:「可是師叔您怎麼身體感覺有點兒僵硬呢?」
顧濯來不及否認。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少年道主已然行至最中央處,縱聲清嘯。
「酒來!」
接著,他提起旁人遞來的美酒仰首痛飲。
酒水肆意灑落打濕衣襟。
意甚從容,豪放至極。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滄然而涕下!」
「是故!」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會須一飲三百杯……」
「……請君為我傾耳聽!」
「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滿堂俱寂。
滿場賓客激動不能自已。
那處角落裡。
余笙正在輕拍手掌,連聲嘆道:「真厲害啊~」
顧濯低頭,沉默不語。
站在最中間處的少年道主放下酒壺,為自己最後斟了一杯酒,於無數視線中轉身望向白南明,微笑著輕聲念出了今夜的最後一句詩。
「與爾同銷萬古愁。」
而後。
少年飲盡杯中酒,以此為敬。
白南明看著他的笑容,很是緊張地站起身來,認真飲下了人生的第一杯酒。
……
……
「師叔,您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
「是嗎?」
「嗯。」
余笙嘆了口氣,遺憾說道:「我還以為師叔您親眼目睹這千古風流,理應有萬種感慨才對。」
顧濯安靜片刻後,說道:「如果你非要問我有什麼想法的話,只有一個。」
余笙好奇問道:「是什麼?」
顧濯十分誠實,看著她說道:「想死。」
……
……
空間未破碎,世間沒倒流。
白南明和少年道主離開畫舫,並肩走在雨中古巷裡,彼此無言。
後者正在回味先前,前者卻是在思考一個問題。
眼見漫長的路途將要走完,白南明微微低頭,細聲問道:「雲想衣裳花想容那句……你是寫給那位花魁的嗎?」
「不是。」
少年道主答得不假思索。
白南明聞言,眼神頓時生出光芒,抬頭問道:「那……您是寫給誰的呢?」
少年道主這才回過神來,明白少女的意思,啞然失笑說道:「當然……也不是你。」
白南明怔住了。
少年道主隨意說道:「你覺得我有可能對你一見鍾情嗎?」
白南明墨眉微蹙,問道:「為什麼不能?」
少年道主想了會兒,說道:「在過去我也不時照鏡。」
白南明聲音微冷說道:「直接一些。」
少年道主誠實說道:「我想像不出怎麼對一個長得不如自己的人一見鍾情。」
白南明停步。
少年道主心想這好像是有些過分了,準備開口道歉。
與此同時,白南明抬起手,把髮絲捋至耳後。
很簡單的一個動作,出現在少年道主眼前的畫面截然不同。
不同的是白南明的臉。
如果說她貌美如畫,那這一幅畫定然是天道親筆,絕非凡俗中人所能。
無一處可挑剔,無一處不精緻。
所謂完美,莫過於此。
隔著一把油紙傘,白南明巧笑嫣然。
她說道:「你再對我說一遍,到底什麼叫做我長得不如你好看?」
……
……
雨巷盡頭。
顧濯的心情更是複雜,在心裡嘆了口氣。
余笙看著這幕畫面,很是感慨,說道:「好像就是從這一夜開始?師父再也不用功法遮掩自己的容貌了,道主此舉不可謂不是利在千秋~」
……
……
時光不斷流逝,兩人始終並肩。
南齊都城畫舫上的傳奇一夜過後,白南明和少年道主繼續遊歷世間,北上。
事實上,當時無憂山的殺手早已被他們拋下,著實沒有太多的理由同行下去,但他和她卻什麼沒說,仿佛對此一無所知。
在長樂郡的陰平城中,少年道主恰逢故人——坐在輪椅上的王祭。
這也是王祭第一次見到白南明。
故人相遇,他的眼裡當然沒有這位貌美少女,目光全在自己的好朋友身上。
兩人相談甚歡,不經意間忽略白南明,閒聊至夜色深時才是道別,便又約定明日相見。
畫面外。
余笙忽然有些不安,她下意識覺得不該再看下去。
正當她準備干預陣法的時候,衣袖卻動不起來,因為顧濯已經握住她的手。
「……怎麼了?」余笙輕聲問道。
「沒什麼。」
顧濯神情嚴肅,正色說道:「主要是想到王祭後來一直詆毀師姐她是母老虎,我挺好奇為什麼會有這種奇怪的偏見。」
余笙終於回想起那時發生過什麼。
……
……
當天夜裡。
白南明輕叩門扉,吵醒王祭。
不等對方開口,她的唇角微微翹起,眼神寧靜而溫和,柔聲問道:「你想怎麼死?」
翌日清晨,少年道主收到一封信。
信是王祭寫的,大概意思是他忽有要事纏身,不得不連夜離開。
其時,白南明就站在道主身旁。
少女輕輕地嘆了口氣,安慰說道:「難得故人重逢,這事的確有些可惜。」
……
……
顧濯望向余笙。
余笙一言不發,面沉如水。
「不知道你能不能稍微相信一下。」
顧濯想了想,很是誠懇說道:「其實……我是真的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回事存在,因為王祭什麼都沒和我說過。」
這句話十分真誠。
於是。
余笙搖頭說道:「您想多了,我當然相信你啊。」
顧濯鬆了口氣。
下一刻,余笙的聲音再次響起。
「就是師父她這人品也太低劣了些,連這般手段都能用得出來,真是讓人恥與為伍啊。」
她看著顧濯嘆息問道:「師叔,您肯定也是這麼覺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