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生死間的傳承(1/2)
顧濯平靜如常,眼裡找不出任何的懼意,只是沉默。
在他漫長的修行歲月當中,遇見過太多的不平凡與驟變,早已習慣。
「我想和你聊聊。」
說完這句話後,荒人很自然地開始自我介紹。
與喻陽不同,他的腔調裡帶著相當濃重的奇怪口音,想要聽清楚不是一件容易事情。
顧濯很有耐心。
重重夜色下,茫茫風雪裡,時間仿佛也在此慢了腳步。
相同的畫面長時間的維持著,區別唯有起伏的聲音。
左手齊腕而斷的荒人有著一個非同尋常的身份——大司祭。
荒原之上,無論是何種立場的荒人都承認的一個身份。
大司祭的職責在一定程度上與監正相似,上承天意,藉此上蒼旨意為未來做出告誡與警示,讓荒人踏上一條正確的道路。
故而大司祭的身上很自然地披上一層神聖的光輝外衣,地位超然而非凡,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在荒人心中皆是上蒼給予人間的旨意。
楚珺聽著這些話,眼神里的情緒越發低沉。
話里的真假她不關心,那是荒人的事情,她所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自在道人的生死。
孤山崖畔之上,正是這位大司祭要來殺死她和自在道人,後者不得已讓她提前離開,因此她根本不知道那場戰鬥的結果……
楚珺低下頭,不再去想。
此時此刻,大司祭眼中唯有顧濯。
他仍舊在說著自己的話,語氣越發溫和慈祥,如施仙樂。
「每一個人類的身上都背負著罪孽,只在於多或少。」
「你可曾反思過,你為何這一路走來不得半點安寧和平靜,就像是在與整個世界漸行漸遠?」
「你可有想過,我為何這般確鑿地站在這裡等待你的到來,這是命運在給予你回頭的可能。」
「而這一切,都是上蒼的旨意。」
大司祭看著顧濯,認真說道:「你的安排不在過去,不在未來,就在此間。」
顧濯輕聲問道:「死在此間?」
大司祭仰起頭,伸開雙手。
他的神情越發來得虔誠,眼眶裡的那團火焰燃燒得更為兇猛,蒼老的聲音隨之而嘶啞:「這就是上蒼給予你的最後也是唯一的歸宿。」
顧濯想了想,問道:「上蒼的旨意從何而來?」
大司祭聽到這句話後,緩緩地跪了下來,右手落在冰冷的雪地上,雙眼早已提前閉上。
片刻之後,從他身上流露出來的氣息漸散漸無,就像是把所擁有過的事物近乎返還於這方天地,如此讓身心神魂與那上蒼不斷靠近,甚至融為一體。
伴隨著他的額頭與大地相遇,一道空明的聲音不知從何而來,響徹此間。
「自天意,從人心。」
顧濯閉上眼睛,讓掩之不住的疲倦消失,漠然說道:「不是我意,更非我心。」
話音未落,一道流光便已突兀出現在幽暗的山谷當中。
鏘的一聲輕響。
折雪出現在那位大司祭的身前咫尺,直接刺了過去!
此時大司祭仍舊跪拜在地上,身心神魂盡數供奉上蒼,氣息之尋常與普通人毫無區別可言。
眼見就要血濺當場的一刻,整座山谷忽然間變得明亮了起來,那不是飛劍一閃而過帶來的刺眼光芒,而是焚燒目之所及一切事物的恐怖火焰!
那是以大司祭為中心轟然迸發出來的焰浪!
折雪和這幽綠色的恐怖火焰正面相遇,與大司祭相差僅剩咫尺的劍鋒,竟是在這一刻硬生生地被焰浪逼著往後退去,再也無法前進一絲一毫。
這是何等強大的力量?
熊熊烈焰中,大司祭重新站起身來。
他的神情依舊是憐憫的,眼神始終是慈祥的,不曾因為死亡與自己只剩咫尺而憤怒。
他伸出剩下的右手,隨著他的指尖所過,空間因幽綠火焰燃燒而發生肉眼可見的扭曲變形。
下一刻,指尖落在折雪劍鋒之上,輕輕叩落。
一聲輕響。
折雪卻像是驟然遭受到如山般的沉重壓力,劍身隨之而產生彎曲,流露出來的不堪重負的悲鳴之聲。
轟!
雷鳴般的轟隆聲後發而至,折雪終於無法承受這種力量,砸落在積雪之上,砸起千層浪。
雪浪尚未來得及落下,幽火便已洶湧排空拍去,把前方的每一粒雪花焚燒殆盡,連白煙都未能升起,卷向位於遠處顧濯。
折雪被砸落在地,身前再無任何事物阻攔。
楚珺站在顧濯的身後,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畫面,忽然想起一句話。
——潮來天地青。
只不過此刻這浪潮,不是水,而是火。
顧濯眼神沉靜。
他眼帘微垂,讓這談不上刺眼的幽綠色被拒之門外,握劍。
且慢連帶劍鞘,被他佇立在身前,仿佛城牆。
焰浪到來,繼而被一分為二。
沒有任何的聲音響起。
無數年間積雪都已被融化,掩藏在下方的岩石被暴露在幽火之前正在變軟,想來很快就會被融化成為汁液,泥土被燒至堅硬繼而龜裂,就像是乾涸不知多年的大地。
到處都是火。
大司祭看著顧濯,看著焰浪之潮被那把舊劍攔下,眼神里的光芒變得更為劇烈。
他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就像先前所言只是在轉告上蒼旨意,而他本人來到這裡要做的由始至終只有一件事——讓顧濯死去。
他往前邁步,為自在道人所齊腕而斷的左手開始異化,有妖獸以此為憑藉從中誕生。
那是一條以大司祭血肉凝就的巨蛇,其形粗壯,雙目施怖。
就連楚珺這般道心堅定的修行者,與之對視一眼,心神亦要為之所亂,不得平靜。
於是她下意識低頭,卻發現巨蛇此時已經讓自己的身體緊貼泥土,在幽綠火海中游弋蜿蜒前行,不斷靠近著顧濯,準備發起攻擊。
與此同時,大司祭不曾停下腳步。
顧濯的目光穿過茫茫火海,與之進行著對視。
生死或許就在下一刻。
他對楚珺說道:「待會兒我照顧不到你。」
楚珺怔了怔,醒過神來,說道:「我會活著。」
顧濯說道:「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這句話,他感受著越發熾烈的溫度,最後一次進行推演。
——問題不大。
一念及此,顧濯心神既定。
鏘!
且慢出鞘。
就在劍鋒與世間相遇的那一刻,時光倏然慢下。
無論是洶湧而至的焰浪,還是那隻盤桓在其中的巨蛇,乃至於大司祭臉上的表情變化,都被停滯在這一個剎那當中。
顧濯的臉色驟然蒼白如紙,有鮮血自唇中不斷溢出。
他顧不得去擦拭,因為光陰似箭,須珍惜。
帶著那一聲鏘,他的腳尖發力讓身體與劍鋒往前,撞入火海,與綠焰浪潮正面相遇!
曾經讓折雪不得寸進的焰浪,於且慢之前仿若無物,未能攔下顧濯的腳步片刻,赫然二分。
他的真元瞬間損耗見底,復爾盈滿,如此不斷重複著折磨著自己的道體經脈——天地衡於此刻被推至這門功法的理論巔峰之上,再無一步可進。
便也是這一刻,時間再次開始流動,但仍舊極慢。
大司祭的眼神開始變化,這主要體現在那盛滿他眼眶的光芒有所晃動,敘說著他已意識到危險的到來,準備做出應對。
顧濯的衣袂起火燃燒。
十丈距離已然過半。
他握劍的手泛起異樣的焦黑顏色,也許是速度太快的緣故,被拉拽成為一條細線。
還剩三丈。
楚珺醒過神來,毫不猶豫地準備取出最後的保命手段——不是讓觀主再次降臨,而是一枚符籙。
顧濯嘴角的鮮血已被燃燒成煙,飛逝。
那隻巨蛇沒有驚慌,身體呈現出扭曲的形狀,亮出自己的獠牙,咬向顧濯的雙腿。
最後一丈。
時間的流速越來越正常,無論思緒還是事實都來得更快,不再被停留在剎那間,有了自由。
大司祭的境界與無垢相對應,比之顧濯不知道要強到哪裡去,於是他理所當然擁有更多的自由,得以去做更多的事情。
他急掠而退,因為他已經認出這把劍是什麼劍,拒絕讓自己身處劍鋒的三尺之內,那將會為他帶來一個不可承受的沉重後果。
巨蛇與他的左臂相連,被連帶著退往後方,於是獠牙與顧濯更近。
這就是生死勝負的瞬間。
楚瑾往前望去。
火海被撕裂出一道縫隙。
顧濯身在其中,即將被焰浪淹沒。
就在這時,一座石塔出現在他的上方。
火勢頓時消減。
連帶著大司祭眼神里的光芒也黯淡。
於是,楚珺得以看到那渾濁眼睛裡的不解與茫然。
緊接著,她再從中看到一道明亮的劍光。
轉瞬即逝。
一潑血花就升起。
大司祭的整根左臂被直接斬下。
巨蛇來不及哀嚎,在火海中被蒸發成煙,消散無形。
勝負並未分出。
顧濯的身上出現焦糊的痕跡,那是三生塔未能完全鎮壓的幽火,給予他的傷勢。
境界之間的差距著實太過可怕,有若雲泥。
哪怕他手持且慢,再有三生塔護體,仍舊落得重傷的下場。
大司祭望向他。
顧濯沒有迴避。
大司祭的眼神里流露出瘋狂之意。
他強行止住後退的勢頭,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臂,做出了一件極為血腥可怕的事情,往前擲出。
就像是一顆石頭。
顧濯眼神微變,神識再動。
時光在這一刻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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