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不同的道路(2/2)
僅此而已。
這人世間真正有資格牽動他情緒,讓他做出妥協與讓步的人,早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冬末某天與他道別,遠去不復還。
思慮至此,白皇帝心生倦意。
他伸手摘下一片如血般的楓葉,仿佛從葉脈中看到數年前的那道刀光,安靜了會兒,說道:「那就這樣吧。」
說完這四個字後,他開始正式煉化這座道場,尋找那個死而復生的秘密。
以及。
為皇后鋪開那條登臨羽化的道路。
……
……
雲夢澤中發生的事情無人知曉,與白帝山上的變故如出一轍。
那位太監首領無論如何都想不出來,他所擔心的人正在做那般荒唐之事,因此他在再三思量過後,終究還是決定離開前去看守陣法材料,而非留在那片湖畔。
這讓顧濯的計劃得以順利。
是的,就是順利。
在他的推演計算中,根本沒有想過讓裴今歌先去走上一趟,把需要用到的材料盡數取來,而是從最開始就決定用最直接粗暴的辦法補上陣法的缺口。
這世間所有用於修行的奇珍異寶,無論是產自荒原群山還是東海深處,乃至於埋葬在沙漠萬丈之下,本質上都是相同的。
即,某些事物經過某種天地氣息的漫長時間薰染後,從而具有與凡物不同的神異。
修行者可以藉助這些事物,更為真切地感知到蘊藏在其中的某種道韻,為修行添柴。
對陣法而言,道法材料起到的同樣也是與柴薪相似的作用。
陣法的維護與修繕,重點就在於如何更替其中的柴薪。
只要理解這一點,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以顧濯在道法之上的造詣,完全可以喚出陣法所需要的那些氣息,讓一座陣法運轉起來。
遺憾的是,現在的他偏偏是一個普通人。
於是顧濯唯有笨方法可用——以額外的陣法作為輔助,轉化出白帝山大陣所需要的特殊天地元氣。
他從余笙手中借來眾生,在石屋外的地面上,畫出數百上千道線條。
這些線條相互交錯,彼此構成複雜到極致的圖案,到最後就是一張陣圖。
余笙和裴今歌跟隨在他的身後,依循著他的考慮和思忖與話語,將自身真元注入那些線條里,留下極淺的印記,等待觸發之時。
無聊,無趣,在重複中枯燥且容不得絲毫錯誤的一件事。
顧濯無法不因此而感到疲憊。
就像白皇帝同樣在為他而疲憊那般。
千年以降,最為了不起的兩位修行者都在今夜,為對方留下的問題而心力憔悴。
很有意思的是,共渡相同時光的他們明明對此一無所知,卻總是在某些時刻一併皺起眉頭,臨時陷入沉思當中,確定事前準備再如何充足,仍然存在意料之外的問題。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毫無疑問是兩人在百年後的再一次正式交手。
可惜無人知曉。
唯有天知。
「稍微休息一下?」余笙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淡淡的關切。
「嗯……」
顧濯頓了頓,搖頭說道:「不了。」
他抬頭望向遠方的天空,落入眼中的依舊是濃而不散的漆黑,見不到半點光亮。
黎明到來前的世界最為黑暗。
這代表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裴今歌在旁問道:「還差多少?」
顧濯回頭望去。
夜色再濃也無礙他的目光,數不盡的線條映入他的眼中,各種圖案浮現在他的識海里,繼而開始生出真實的變化。
副陣在裴今歌和余笙的真元注入後,綻放出不一樣的顏色,再而如水般沒入那些更為粗壯的線條當中,在長不過七個呼吸的時間中勾連起來,為大陣補上圓環的最後缺口。
這是最為理想的情況。
「差不多了。」
顧濯收回視線,看著前方的那片空白說道:「只剩這麼些許。」
言語間,他提著漸漸變得沉重的眾生,繼續銘刻陣紋。
裴今歌墨眉微蹙,說道:「如果我沒看錯,你根本沒為自己留下容錯的餘地。」
顧濯說道:「這是最快的辦法,而且……」
話至此處,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余笙接過話頭,輕聲說道:「他相信這個世界。」
「是的。」
顧濯以鐵槍為陣圖補上最後一筆,認真說道:「這是我從未懷疑過的事實。」
裴今歌無法理解這種相信。
哪怕她依舊清楚記得滄州城中發生過的事情,還是覺得這句話在境界盡數失去的此刻太過離奇與狂妄,但最終她什麼都沒說。
余笙向顧濯遞過一壺水,再用毛巾為他擦去汗水。
顧濯問道:「有酒嗎?」
余笙嗯了一聲。
顧濯從她手中接過酒,淺淺地飲了一口,本已被汗水打濕的身體,更生灼熱。
便在這時候,天邊泛起極淡的微光。
鴉聲隨之而來。
「聽著真不吉利。」
裴今歌看著那群烏鴉,話鋒莫名轉開,說道:「夏祭差不多要開始了。」
顧濯微微一怔,回想起四年前那個清晨,感慨說道:「何以如今看來這般遙遠?」
「當然遙遠。」
余笙的聲音如水般清澈:「夏祭在神都,我們在白帝山,彼此之間相距將近千里之遙,而你現在是個提把槍都會累到喘氣的廢物。」
裴今歌好生意外,心想這句話未免太過尖銳了些。
顧濯也不在乎,笑了笑,說道:「抱歉。」
「開始吧。」
他斂去笑意,往萬千線條的最中心處走去,準備在將至的晨光中迎接真相的到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