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審判(1/2)
「不是死的?」
「嗯。」
聽到這一聲嗯,求知閉上雙眼,長長地呼吸了一口。
伴隨著輕微的抽泣聲,他一臉深情地緩緩睜眼,凝視著站在身前的顧濯,仿佛失去所有力氣那般往前倒下。
如果沒有任何意外,接下來將會有一根大腿被他抱住。
然而就在下一刻,求知的身體被停留在半空,雙手未能與那大腿擁抱,眼前唯有冷冰冰的磚石。
他絲毫不覺得這個姿勢尷尬,誠懇說道:「不,你不是我的兄弟。」
顧濯想了想,還是沒有蹲下來,問道:「那是什麼?」
「你就是我爹,失散多年的親爹啊!」
求知竭力張開雙手,強行壓低的聲音里卻難掩激動:「要不然你怎麼可能冒著天大的風險,莫名其妙跑到這種地方來救我?這是親生兄弟都不可能做的事情,那你不是我活生生的親爹還能是誰!」
顧濯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親爹,我?」
「我親爹,你!」
求知神情無比真摯。
顧濯醒過神來,覺得這話著實好生荒唐,卻又不得不承認話里存在著一定的邏輯。
求知想了想,站起身看著他用雙手不斷比劃,說道:「您看,首先您是魔……道主對吧?我們之間的年齡有著明顯的差距,簡而言之,就是你能是我爹的年齡,所以我完全可以是你失散多年的兒子!」
顧濯沉默片刻後,很認真地搖了搖頭,說道:「你想多了。」
求知沒有因此而焦慮惶恐,神情十分自然地嚴肅起來,沉聲說道:「我知道,像我這種一無所成的白痴確實很丟您的臉,所以您的心情和考慮我完全可以理解。」
話至此處,他面露自卑頹然之色,聲音微微沙啞。
「您願意來救我一命,這已經是超出我想像的幸福和溫柔了,我在這人世間漂泊至今,從未有人這樣子對待過我,我就是個文盲,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漂亮話,我只知道我現在真的很感動。」
顧濯聽著話里的情真意切,很是無奈,直接說道:「我沒辦法把你從這裡救出去。」
求知愣住了。
他的臉色不見區別,眼神卻是頓生無數變化,從震驚到悲傷到哀切再到難過,短時間內嘗遍人世間的辛酸苦辣和希望與絕望。
最終他傷心欲絕,悽然一笑說道:「看來我是命當絕於此了。」
顧濯嘆息說道:「我也沒說讓你死吧?」
求知笑容驟變,仿佛春暖花開,連聲說道:「您有什麼要我做的,還請儘管吩咐!」
……
……
站在陰影里,顧濯靜靜聽著求知的講述。
這位出身無憂山的青年殺手,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都有著一個改不掉的習慣,那就是沒完沒了的嘮嗑與遐想。
當他以抑揚頓挫起伏有致且滿懷真情實感的語氣,把昨夜及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道來時,不像是一幕畫卷在徐徐展開,更像是街邊大媽在痛訴鄰里。
從青霄月請辭歸老後的巡天司內部變化,到朝堂諸公對待如今人間的看法,以及自身處境之艱難與掙扎與具體如何應對。
然而話題最後卻不是停留在他到底有多麼值得顧濯施以援手。
「我這麼和你說吧,本來我是絕對不會輸給她的,為什麼輸了呢?因為謝應憐這人是真的離譜啊,我以為她是走個比較誇張的過場,跟我演一出苦肉計,結果她居然對我下死手?」
「好吧,我的確沒死在她手下,但這事就很荒唐啊,難道她不是您的人嗎?」
「難道他以為我背叛了你……好像我確實也沒擺明站在你這邊,問題是她也不該認為我想著殺你啊,不行,我搞不懂了,她到底為什麼要殺我啊?」
求知越說越是不解,眉頭皺得極緊,就連當下的處境也暫時忘記了。
顧濯想了想,輕聲說道:「可能沒有為什麼。」
「啊?」
求知的聲音里滿是錯愕。
顧濯看著他說道:「或許只是你認為你值得殺上一殺,恰好你又能被殺,便動手而已。」
求知沉默了。
顧濯解釋說道:「謝應憐的腦子有點兒毛病。」
求知很是好奇,問道:「怎麼個有病法?」
顧濯說道:「她準備指點我如何修行以及戰鬥。」
求知聞言好生震撼,忽然覺得自己遇到的這事也不算什麼了。
顧濯不再多言,轉而說道:「我該走了。」
求知看著他,神情真摯說道:「我不想死。」
顧濯認真說道:「我盡力。」
求知猶豫片刻後,說道:「如果我真的死了,那您還是不要敲鐘吧。」
顧濯有些意外,問道:「為什麼?」
求知嘆道:「雖然佛經上說死後有地獄有六道輪迴,但像你這種死過一遍的人都沒見著那地,這和不存在又有什麼區別?」
「死就是死,死就是煙消雲散,黃泉路上沒有人能和我作伴。」
他笑著聳了聳肩,說道:「反正我也不憎恨這個世界,為什麼要讓別人陪著我一起死呢?」
……
……
道獄陰冷,縱是天光也不溫暖。
與求知道別後,顧濯在這座位於神都地底的牢房中散了散步。
他沒有理會那些囚犯像是見鬼一樣的驚訝,平靜地感受著此間的邪惡污穢血腥氣息,卻像是行走在另一個世界裡。
便是如此,他依循著並不複雜的道路,直至走出道獄。
世界不再寂靜與漆黑的。
朝陽似是被雲霧掩埋,在天邊映出如衣帶般的朝霞,與天空那片瓷藍相映而美,給人的感覺是那般的明淨,通透。
遠方有聲音在隱約間傳來,那應該是夏祭的喧囂。
考生的名字被不知道是哪個部衙的官員唱出,在萬人耳中響起,引來熱烈的歡呼。
這是未央宮之變後大秦的第一樁盛事。
無論是朝堂上的諸公,還是在事實上執掌著皇權的皇后,都認同大秦有必要在今天展現實力,持續鎮壓諸國的異心,故而今年夏祭規模尤其盛大。
顧濯站在某片屋檐之下,靜靜聆聽片刻。
沒過多久,他收回目光望向重重宮闕,心情有些微妙。
白帝山上那座陣法並不完美。
以神魂游天地,看似擁有無限自由,事實上想要真正的停留下來,必須要以因果為線,以塵緣為錨。
這也是他明明不知道楚珺和林挽衣的去向,還能在瞬息間去到北地那座古戰場中,與自己的二徒弟見面的原因,求知亦然。
與求知道別後,顧濯還能真實地行走在神都皇城,便證明他和這裡有著不淺的關係……真是想想都覺得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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