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敗無可敗(2/2)
苦舟僧低頭不語,以厚實無比的臉皮擋去這些目光,只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換做不是慈航寺的任何一個地方,這時候早就有人出手讓顧濯住嘴,奈何這裡偏偏是慈航寺。
在僧人們決意沉默的時候,誰也沒有資格逾矩行事。
然而這事不是他們跟著沉默,那就能混過去的。
難不成轉身就走?
在顧濯放話嘲弄的現在,這無疑會被認為是整個宗門被他一人逼退,唾面自乾。
在場眾人雖說是宗門的代表,但正因為是代表,便沒資格把臉往地上丟。
如今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人們紛紛望向山間的某個角落。
那裡站著一個男人。
那男人生得很是高大,面容堅毅,氣度從容。
此人名為王默,今次慈航法會公認的最強之人——在顧濯尚未擊敗謝應憐之前。
從鬥法開始到現在,他始終維持著沉默,仿佛正在發生的一切都與他毫無關係,因為事實的確如此。
王默師承那位被譽為人間驕陽,號稱羽化之下第一人的至強者,並非某家宗門弟子。
那位人間驕陽的性情,從外號里的驕之一字便能看得出來,是決計不會摻和到這種事情里去的。
故而讓王默開口最為合適的選擇。
因為他能夠理直氣壯,不必在顧濯面前陷入道德窪地,天然劣勢。
問題在於,王默為什麼要替他們說話?
山間忽有風動。
顧濯看著這一幕畫面。
這陣風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短時間太多神識離體而出,從而對真實世界造成了影響。
那些神識都帶著同一種意思,湧向王默,試圖讓他站出來。
顧濯無所謂。
只要不是無垢僧被推出來,那誰來當他的對手都是同一回事,不值得在乎。
片刻過後,王默在萬眾期望中站了出來,飛到石峰之上。
與那場輿論風波有關的諸多宗門頓時鬆了口氣,只覺得今天這事情總算是沒有糟糕到極點,還有著一定的婉轉迴旋餘地。
顧濯望向王默。
王默笑了笑,說道:「早在昨天,我就想要和你打上一場了。」
顧濯沒有說話。
王默看著他,繼續說道:「先前你贏了謝應憐的時候,我便更想要與你一戰,因為我覺得這將會是很有意思的一場戰鬥。」
顧濯聽懂了話里的意思,覺得這人有些意思。
王默說道:「我本想著躲在角落裡裝死不出來,等這場風波過後,再與你一戰。」
到此為止,他一共說了三句話,每句話里都是戰。
無論怎麼看,都是戰意十足。
然而就在下一刻,王默卻毫不猶豫地轉過身,面朝苦舟僧,說出了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這場鬥法算我輸。」
山間一片安靜。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但下一刻王默便已邁步離開。
就像他的名字那樣,他根本沒有為自己的選擇做解釋,走得不見半點遲疑,決然毅然。
顧濯看著王默的背影,說道:「改天見。」
「錯了。」
王默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糾正道:「是改天再戰。」
聽到這句話,眾人終於明白王默的意思,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今天我不與你一戰,不是因為我打不過你,而是所有人都想要我和你戰上一場,那我就偏不這樣做,遂了他們的意思。
這可以理解為叛逆。
但更能是驕傲。
顧濯目送王默離去,然後收回目光,望向餘下的人們,說道:「繼續吧。」
……
……
接下來的事情再無婉轉迴旋餘地,局面也就變得清晰了起來。
一切只在勝負之間。
在這一天,往日裡在利益上多少存在衝突的這些勢力,難得放下了過往的嫌隙聯手。
諸多宗門的弟子紛紛開始下場,與顧濯一戰。
其後。
龍象宗當代最為傑出的弟子陳長河敗在第三劍之下。
潮生神宮的聖女青晨蓄勢至巔峰仍舊抵不過一瞬千劍。
日月門的大師兄羅元試圖強攻卻一劍落敗。
長青閣那位傳人以擅守而負有盛名便被斬了個血肉模糊。
雲山齋號稱不動如山以勢壓人卻在顧濯劍勢前一觸即破而碎。
南齊李家的兄長為劍意侵襲心神而當場昏闕過去。
自人間各處而來,參與這場慈航法會的宗門的天之驕子們,無論境界高低如何,從未有人能再似謝應憐那般,與顧濯鏖戰上一場。
自正午至傍晚,此山始終沉默死寂如故,未曾再有過譁然的時刻。
某些與此事無關的勢力,比如朝天劍闕的那一行人,看著那些平日裡為人所稱道的天才們,以沉默之姿前赴後繼挑戰顧濯,繼而失敗。
這種無聲,反而讓人為之更加震撼。
待到黃昏來臨,天地間暮色如血之時,很多人的心裡甚至生出一種悲壯的感覺。
然而當他們望向顧濯,那個臉色雖已泛白,神色看似憔悴幾分,不再如白日時不可一世的男子的時候,所謂的悲壯傷懷之感頓時被另一種強烈的情緒,或者說一個問題所徹底取代。
如何才能夠戰勝這種強大到不可理喻的對手?
只要再堅持下去是不是就能贏下來了呢?
那些為顧濯所敗的年輕人開始尋找,視線在昏暗的山間不斷飛來飛去,然後發現了一個讓他們驟然失魂落魄的事實……他們已經敗到再也沒有人能站出來了。
一念及此,許多人開始茫然,繼而開始自我懷疑,進而開始懷疑顧濯非人,最終卻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不乏崩潰至痛苦痛哭流涕者。
就算顧濯再如何非人也好,他們這麼多人戰到現在這一刻還是贏不了,那便沒有任何藉口可言。
難以接受事實的不只有年輕一輩的修行者們,更有各家宗派的強者。
因為他們直到這一刻,還是看不破顧濯的功法破綻所在,根本找不出破解的辦法,唯有讓自家弟子不斷去進行消耗。
直至陷入敗無可敗的境地。
整座山靜得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顧濯低下頭,望向那些一臉麻木哭著墳的諸宗派弟子們,神情真摯地安慰了一句。
「往好處去想,有機會敗在我的劍下,對你們來說其實是一件十分幸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