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最重要的事情(2/2)
顧濯不假思索說道:「前提是一切如她所想般發展。」
道休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有些感慨,說道:「是啊,在如今這種開頭對了,結果也對了,過程卻偏偏都錯了的情況下,她大抵是要和你把話都說清楚的。」
顧濯沒有接話。
言至此處,他已經走到這株古樹的粗壯枝丫末端,離地已有數十丈高。
有雲海倏然映入眼帘,未曾漆黑如墨,滿樹光火映照之下,隱有幾分朝陽初升之時的瑰麗。
雲中忽而有鳥浴光而起,輕震雙翅,飛向古樹,為那萬盞佛燈銜來新火。
燒燈續晝之景,大抵如是。
道休緩步來到顧濯身旁。
「我為什麼要和你說這些話?」
他自問自答道:「不是因為我想讓你明白,慈航寺今次所作所為是在順水推舟,而是出於我個人的好奇心。」
顧濯置若罔聞。
道休說道:「我本以為娘娘的意思,即是皇帝陛下的意思,但你師姐今天卻提醒了我,這其實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意思。」
顧濯搖頭說道:「這句話太假了。」
道休微微一笑,臉上不見半點尷尬,說道:「因為這句話是說給你聽的。」
顧濯說道:「然後你還要提醒我,那位娘娘為什麼能有自己的意思,她做這些事情到底是為了什麼,對嗎?」
道休笑而不語。
顧濯看著他,心想自己討厭和尚果然是有道理的。
道休回以平靜目光,笑容如聲音般溫和。
「也許還很遙遠,也許根本不會發生,也許是一個只在臆想中的未來,但我真的很期待那一天。」
「河的這邊是你的師姐,她對你縱有千般不滿,仍舊願意為你站出來,承擔起應有的責任。」
「河的那邊是喜歡你的姑娘,無論幾許風雨,她始終堅定站在你身旁,但她只能陪你淋雨。」
「河的兩岸分別站著她們最為重要的親人。」
年輕僧人看著顧濯,說道:「屆時,你究竟要站在河的這頭,還是那頭?」
顧濯沉默片刻,說道:「這個問題很沒有意思更沒有水準。」
年輕僧人嘆息說道:「世事向來如此無趣。」
「如果真有那天……」
顧濯看著道休,平靜說道:「我會先去做一件事。」
道休一臉好奇問道:「什麼事情?」
顧濯笑了起來,笑容格外開朗與陽光,問道:「你猜?」
道休很認真地想了一遍,說道:「不會是要滅我慈航寺滿門吧?」
聽著毫無道理的話,從他口中說出卻有種理所當然的意味,因為他本就是這世上殺人最多的那個人。
「這是你喜歡做的事情。」
顧濯搖頭說道:「我不愛殺人。」
道休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思而有所得,笑著說道:「那我很期待你來誅我的心。」
……
……
談話進行的並不愉快,原因當然是在道休的身上。
當顧濯離去後,苦舟僧來到此間,滿懷不解地問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您要把顧濯推到慈航寺的對面?」
道休靜靜看著飛鳥銜火的畫面,神情平淡如冷水,說道:「立場隨時可以調轉過來,須知決定一個人心意所向的永遠都是利益,以及信念。」
苦舟僧皺起眉頭,說道:「仇恨呢?」
道休說道:「深到極致的恨不也是信念的一種嗎?」
言語間,他悠悠然地盤膝坐下,看上去頗具禪意。
有鳥兒誤以為他也是佛燈,成群結隊飛往此間,盤旋著不願離去。
「更何況你還沒發現嗎?」
道休抬起手,讓一隻鳥落在指尖之上,隨意說道:「這人對禪宗沒有哪怕半點好感可言,談不上全是厭惡之意,但也相差無幾了。」
苦舟僧很是意外,低頭說道:「弟子沒看出來。」
道休說道:「像這樣的人,與其耗費力氣改變他的態度,倒不如引導他去做些我們希望看到的事情。」
苦舟僧問道:「若是他不依您的意思呢?」
「人世間的路就那麼多,他只要是往前走,總歸是要為自己選一條路的。」
道休淡然說道:「為了不遂旁人之意而刻意選擇另外一條路,何嘗不是一種遂意?」
苦舟僧聞言沉默,若有所思。
「此皆小事。」
道休望向北方的天空,眼裡仿佛看到了那座天下第一雄城,說道:「如今你真正需要在意的不是顧濯,而是下一任國師該由誰來當。」
數天以前,他親手寫了一封信讓弟子送往神都,親自交到那位大太監的手上,讓皇帝陛下過目。
那封信上只講了一件可以用兩個字來形容的事情。
——請辭。
……
……
離開那株古樹後,顧濯回到禪房。
這一次余笙沒有站在門外,而是就在房間裡頭等著他。
窗檐下堆著的雪早就已經化了,留下的痕跡也被風乾徹底,若是人心中的疑問也能如此,那該多好?
顧濯從未做此奢念,知道該來的終究要來,此刻也難免疲憊。
他在茶几前坐了下來,準備為自己泡上一壺黑茶,迎接這場勢必要耗費大量心神的談話。
余笙說道:「很好。」
顧濯心想接下來應該就是但是了。
余笙認真說道:「我對你今天的表現很滿意。」
顧濯沉默了會兒,心想難道這次你要說的難道是不過?
余笙唇角微翹,尋常容顏上是不尋常的笑容,溫聲說道:「最重要的是我確定了一件事情。」
與這件事情相比起來,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顧濯還是沒有等到那兩個字,問道:「什麼事?」
余笙沒有解釋。
她心想,這該如何向你解釋呢?
難道說你行事如此囂張,與那人的溫潤如玉截然不同,讓我確定你真的就是你,與他沒有關係嗎?
這話未免太奇怪了些。
當然是不說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