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牽龍(1/2)
梅谷中一陣風拂過,吹得黃色臘梅從枝頭墜落,從人群馬匹間的縫隙飄過。
人是靜的,梅是動的,所有人站在原地,似乎都沒料到陳跡會拒絕太子。
太子溫聲道:「陳跡賢弟,孤記得你在固原時便喜歡獨行,如今怎麼變了。廖先生還要護在孤的左右,其餘人也近不得棗棗的身,所以還是你去最穩妥。」
陳跡再次婉拒道:「殿下,就讓廖先生走一遭吧,卑職在固原時能護您周全,在香山也一樣可以。」
他語氣雖委婉,目光卻直視著對方,毫無妥協退讓之意。
當他意識到,是太子想殺自己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此時此刻此地,只有待在太子和福王身邊才最安全。
除非,太子敢將此地的所有人全殺了。
太子沉默不語,他身旁的廖先生緩緩開口:「陳家公子莫不是畏戰怯戰?我寧朝將士遇戰不退、視死如歸,怎可有畏戰之心?」
張夏忽然開口說道:「廖先生此言差矣。」
她坐在棗棗高大的馬鞍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廖先生:「固原一戰,廖先生不在殿下身旁所以不知,若非陳跡,我、齊斟酌、殿下,恐怕都沒法活著回到京城。」
不等廖先生反駁,張夏繼續說道:「對殿下來說,陳跡是盡忠盡責,對我和齊斟酌來說,陳跡是救命之恩,對廖先生你……是陳跡保全了你的名節和性命。」
廖先生平靜道:「張二小姐怎麼扯到老臣身上了。」
張夏凝視著他:「廖先生乃是太子幕臣,若太子有失,換做我定會羞愧難當,求陛下賜我三尺白綾或一杯鴆酒。所以陳跡對廖先生你,亦有挽節之恩。」
廖先生沉默了。
福王在一旁看得有趣,當即朝周曠招招手。
周曠心領神會,從馬鞍上取下一隻鹿皮包打開,湊到福王身前。
福王從裡面捏了一顆拇指大的鹽津梅子咬下一半,笑吟吟道:「張二小姐言之有理!」
說罷,他捏著半顆梅子,身子歪到一邊對周曠低聲道:「怪不得沒人敢去張家提親,這要是讓張二小姐進了家門,當家主母也就沒幾年好活了。」
周曠眼觀鼻、鼻觀心:「殿下少說兩句,等張二小姐把火撒你身上,你就笑不出來了。」
福王輕咳一聲,在馬上坐直了身子。
此時,廖先生不再與張夏言語,轉頭看向齊斟酌:「齊指揮使,陳家公子是你麾下百戶,你怎麼看?」
所有人下意識看向齊斟酌,張夏皺起眉頭。
福王小聲道:「沒勁,只會挑軟柿子捏。」
齊斟酌面帶難色,一會兒看看陳跡,一會兒看看太子。
廖先生笑著說道:「齊閣老曾做過殿下的授業恩師,那時候殿下還小,老臣便在一旁聽齊閣老講忠孝禮義……」
齊斟酌打斷他的話,避開太子的目光:「廖先生,羽林軍乃御前禁軍,若要調度羽林軍,需拿兵部文書前來。若無兵部文書,羽林軍自然要拱衛在太子殿下、福王殿下身側。」
陳跡有些意外的側目看向齊斟酌,廖先生則微微眯起眼睛。
誰也沒想到這顆最軟的柿子,今日竟然會不顧齊家與太子的關係,忽然硬氣起來。
福王哈哈大笑起來:「廖先生,我看你還是管好東宮裡的事吧,外面的事你管不來啊。」
太子溫聲道:「也罷,那就讓東宮近侍前去吧,有陳跡賢弟護駕,孤也能安心些。」
廖先生不再言語當即讓一名東宮近侍下馬,另一人則騎一匹、牽一匹,火速下山去了。
太子看向眾人:「諸位,我等是現在下山,還是留待原地,等候援兵前來平叛?」
廖先生思索片刻:「由梅谷向南下山,還需經過昭松林,那裡地勢奇狹且松林茂密,極適宜設伏。若往北,則要過芙蓉坪與重翠倚,亦是險地……」
福王挑挑眉毛:「按你這麼說,我們豈不是哪都不能去?」
廖先生淡然道:「回福王殿下,正是此意。與其冒險,倒不如以靜制動。此處有五軍營、萬歲軍、福王近侍、東宮近侍,想來那些殺手也不敢造次。這香山積雪剛剛融化,歹人也無法縱火燒山。」
陳跡與張夏對視一眼,不論廖先生有何用意,眼下確如對方所說,留在原地才是最好的選擇。
可福王是太子做什麼,他就偏要唱反調不可:「我覺得還是趕緊下山比較好,萬一殺手也有援軍怎麼辦?」
這一次,太子翻身下馬:「那皇兄便自行下山吧,孤要留在此處了。」
廖先生跟著下馬,用袖子擦拭一塊石頭供太子坐下休憩,不再多看福王一眼。
福王沉吟片刻,展顏笑道:「行,那本王也陪太子殿下留在此處。」
……
……
梅谷平靜了。
羊放、羊賢二人卸甲,將木棍咬在嘴中。
羊羊升起篝火,燒紅了隨身攜帶的匕首,將兩人身上的一支支弩箭從肉里剜出來,丟進火里當柴燒。
陳跡與齊斟酌在旁邊默默看著羊放汗水直流,連兩指粗的木棍都咬斷了,也沒痛呼出來。
齊斟酌輕聲道:「師父,我不如他們。」
「有這份心就還不遲,」陳跡抽出齊斟酌腰間佩劍,轉身去查看殺手屍體。
他朝張夏招招手,兩人一同來到屍體旁並肩而立。
陳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群,赫然看見廖先生正將雙手攏在袖中,定定的看著他。
他沒有理會,謹慎的挑開十餘名殺手的斗笠,露出殺手面容來。
陳跡低聲道:「這些殺手平日裡也許就潛伏在京城,有見過麼?」
張夏打量殺手面容:「沒見過。」
張夏當然不可能見過所有京城人,但十餘名殺手若是全都不曾在張夏面前出現過,那他們或許是剛剛從外地來到京城的。
陳跡又用劍尖挑開殺手的蓑衣與衣物,對方除了帶著一柄匕首、一把手弩、一柄長刀,再無他物。
陳跡低聲問道:「京中官匠,可有打制這種刀具的?」
張夏否定:「京中官匠大多用包鋼法、旋焊工藝鍛造,用於將官佩刀、文人收藏,尋常匠人不准打制刀尖。這些刀器用得是夾鋼法造價較低,應是從外地帶來京城的。」
陳跡感慨:「真謹慎啊。」
張夏好奇道:「你想順藤摸瓜,給太子定罪?」
陳跡搖搖頭:「不,我只想知道這些死士平時藏在哪裡。」
他仔細打量殺手:殺手年約四十,手掌寬大且指節極粗,雙手掌心有橫向厚繭,可能擅使雙刀。
陳跡看向殺手肩膀,殺手右肩有厚繭,左肩少,還有些許舊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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