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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司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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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天府的官差來了,原本是來捉拿梅花渡一干人等,現在卻無從下手。

陳斌灰頭土臉的帶人離開梅花渡,袍哥沖四周拱手:「抱歉叨擾諸位,諸位今日的酒水飯菜由我梅花渡一力承擔。」

看客們一片叫好聲。

紅梅樓三樓,只餘下陳跡與陳閱二人對坐,還有不遠處彈著琵琶的歌女。

清冷。

大掌柜陳閱看著面前的陳跡對自己舉起酒杯,他遲疑許久,最終還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可他沒有喝,而是輕輕倒在了紅梅樓的木地板上。

陳跡笑著問道:「大掌柜這是做什麼?」

陳閱將空酒杯放在桌上,輕嘆一聲:「提前敬自己一杯,不然到了地下就沒酒喝了。」

陳跡又為其倒上一杯酒:「大掌柜後悔麼?」

陳閱盯著酒杯看了許久,而後洒然一笑:「我有什麼好後悔的?」

陳跡沒有說話。

陳閱雙手撐在自己膝蓋上,眼神迷離的側過頭,看著紅梅樓外的月亮:「當年我若不離鄉背井來到京城,哪懂這世間還有如此繁華的去處,哪知這世間還有那麼多美麗的女子?該享的福也享完了,該造的孽也造完了,沒甚可惜的。」

說到此處,他忽然話鋒一轉:「東家,你知道我是怎麼當上這大掌柜的嗎?」

陳跡搖搖頭:「沒有探究過。」

陳閱自嘲一笑:「是了,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旁人是不會關心的。我當小學徒的時候連月銀都沒有,每天夥計和櫃頭們吃完飯才輪到我吃,有時候有飯吃,有時候沒飯吃。嘉寧七年京城暴雪壓塌了鹽倉,眼瞅著雪水要滲入鹽垛,我一個人頂住裂開的木樑把自己當柱子使,給鹽號爭取了三個時辰。」

「等他們把鹽救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凍僵了,躺床上緩了三日才撿回一條命來。當時的大掌柜陳檜讚許我救鹽有功,提拔我做了倉督。」

「嘉寧十三年,陳家鹽號與漕幫結怨,漕幫找了幾條爛船沉在淺灘,不讓我鹽號漕船通行。大掌柜帶人前去理論,一言不合竟也被漕船扣下,彼時漕幫有從龍之功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他們將大掌柜身邊的夥計吊在桅杆上活活凍死,鹽號上下無人敢言。」

「是我孤身一人去了漕幫,在淺灘里跪了一天一夜,漕幫幫主念我忠義,將大掌柜陳檜放了回來。來年,大掌柜提拔我做了二掌柜。」

陳跡好奇道:「那又是如何當上大掌柜的?」

陳閱哈哈一笑:「嘉寧二十年,我拿到了大掌柜中飽私囊的證據,大掌柜陳檜被二老爺杖斃,我則當上了新的大掌柜。東家,你說我智謀不夠也好、卑劣小人也罷,只是縱觀我這三十年,並非一無是處。我今日輸了,但我也贏過。」

陳跡看了看陳閱面前的酒杯:「話說完了,喝一杯酒再走吧。」

陳閱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東家,私帳帳本在我家灶台下埋著,上面記著鹽號所有掌柜貪墨公帳、分潤私鹽的證據。」

陳跡疑惑:「為何交給我?」

陳閱站起身來,雙手托著自己肥胖的大肚子:「這十二年,我每日每夜都在提防著那群人踩我上位,沒睡過一天好覺。如今我要走了,東家你可千萬不能讓他們好過啊。」

他往樓梯處走去,經過那位彈琵琶的歌女時,忽然停下腳步。

陳閱從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門通寶遞給對方,低聲道:「這是一千八百兩銀子,拿著離開京城吧。」

歌女怔怔的接到手中:「您這是……」

陳閱笑了笑:「我這種的小人物來京城,除了帶著自己的一條命,別無他物。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的時候什麼也不用帶。」

他回頭看向陳跡:「東家,這京城是座鬥狗場,每天都會有敗犬來,再有敗犬走。今日是我,但下次可能就是你了。」

說罷,他轉身下樓,一路慢悠悠走出梅花渡,沿著百順胡同往東走去。

到了胡同口,陳閱一時間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該去何處。

此時,一架馬車停在他面前,陳禮治身邊常伴的那位行官平靜道:「上車吧陳掌柜,二爺在山川壇旁邊等你。」

陳閱自嘲的笑了笑,再回頭看了身後燈火輝煌的百順胡同一眼,而後費勁的爬上馬車:「走吧,先去的也許能挑個好地方。」

……

……

夜深。

曲終人散。

陳跡坐在梅花亭里發呆,袍哥坐在他對面,慢吞吞塞著菸絲,低頭感慨:「直到很久以後人們才會意識到,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利潤,而是現金流。現金在你手裡,你就擁有權力。現金不在你手裡,你就只能當市場裡的魚肉。」

陳跡還在發呆。

袍哥用煙杆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麼呢?」

陳跡回過神來叮囑道:「取了陳家鹽號的私帳帳冊,就算是把鹽號徹底拿在手裡了,你做大掌柜,讓黃闕選個人來當二掌柜負責私鹽的事,有了陳家這身皮,私鹽也可以站在陽光下了。」

從梅花渡出去的鹽引只能在內廷五十九座鹽場裡支鹽,而這五十九座鹽場產量只占官辦鹽場的三成,遠遠不夠。

只能將九成私鹽摻進官鹽里賣,用官鹽當槓桿,撬動整個寧朝的鹽業。

袍哥抽了口煙:「放心。」

陳跡繼續叮囑道:「帳上的錢不能隨意動,陳家的帳有陳家人查,張家的帳有張家人查,我們賺錢的手段一定要藏在暗流下面。對了,我需要你幫接近漕幫,這是很重要的一環。」

袍哥吐出一口長長的煙氣:「我最近一直很好奇,你好像真的不太喜歡錢。若換做別人,收攏了那麼大一家鹽號,又搞出來這麼一個鹽引買賣的交易所,早就開心的蹦起來了,但你好像並不是很開心?」

陳跡笑了笑:「開心啊,怎麼能不開心。」

袍哥舉著煙杆看向遠處:「開心是裝不出來的……是因為拿了帶血的籌碼麼?別想那麼多,這世道最難的不是殺人,而是善良心軟之人便是無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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