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結拜(1/2)
陳跡曾以為,進宮面聖會像他看過的影視作品一樣,會有一名太監邁著小碎步領自己穿過灰瓦紅牆,來到青金磚鋪成的皇宮裡,皇帝問什麼,自己就答什麼。
事實比想像要嚴苛、隆重。
寧謐的驛站客房裡,張夏事無巨細的為陳跡捋著規矩:「明天會先有鴻臚寺的官員來,檢查你的儀容……你打算穿哪身衣服,先取來我看看。」
陳跡從行禮中取出一身黑色的立領大襟:「這件可以嗎?」
張夏一怔:「這件嗎,可以。接著說避讖之事,當今聖上忌諱『死』字,若提及固原戰死將士,要用『千秋』二字;莫提『鬼』字,聖上忌諱這個,譬如將鬼門關改成神門關……」
所需避諱的字眼有六十七個,張夏一一寫在紙上,供陳跡牢記。
張夏繼續叮囑道:「若殿前咳嗽、打噴嚏,需立刻告罪,不然也會有廷杖的危險;陛下震怒時,你必須立刻摘冠請罪;入宮時,文官走東階,太子答應你的右司衛是武官,所以你要走西階;陛下沒讓你抬頭,千萬不可抬頭……」
張夏娓娓道來,光是規矩就說了足足兩炷香的時間。
張錚也是頭一次聽得如此詳細,瞠目結舌道:「難怪爹說不讓我當官是為我好,我要當了官估計得天天被廷杖!」
小滿不屑道:「說的好像你當了官,就能進宮面聖一樣。」
張夏也瞥他一眼:「還好陳跡是陳家人,不然鴻臚寺這會兒已經去查他祖上三代了。自如至今,進宮面聖向來都是最嚴苛的,曾有御史言道:一入午門,股慄汗下,非懼君也,懼斧鉞也!別打擾陳跡,讓他趕緊將這些事記下。」
小滿嘀咕道:「就是,若害我家公子明天在宮裡挨板子,哼哼!」
張錚翻了個白眼,閉口不言。
張夏教完規矩,又開始教陳跡殿前常識:「一品大員戴得是白鶴補子,如今只有三位,太傅徐閣老、太保胡閣老、齊閣老。但三人佩飾也有不同,很好辨認。徐閣老頭戴金箔冠,這是當今聖上御賜給內閣首輔的;胡閣老戴羊脂玉帶,此為先帝所賜;齊閣老手持血犀笏,紋理如血絲,與其他人都不同……」
陳跡問道:「沒有太師?」
張夏解釋道:「太師一般是死後加封,在世之人很難獲此殊榮。」
張錚、小滿聽得昏昏欲睡,腦袋不停地往下點。
晦暗的客房內,張夏不厭其煩的教,陳跡不厭其煩的學,從清晨學到傍晚,便是連走路、站立的姿勢都要學。
張錚趴在桌上睡了一覺,被餓醒後,發現陳跡坐在夕陽里,拿著一沓厚厚的紙張背誦規矩,張夏便坐在對面靜靜地看。
他看著傍晚時橙黃色的夕陽從窗外照在兩人身上,竟不忍打斷。
直到日暮西沉,直到天又快要亮起。
張錚心中有鬱郁之氣,明明十幾日前還在固原廝殺,橫刀立馬,名揚天下。如今卻要被繁文縟節和規則埋沒,卑躬屈膝。
可生活好像就是這樣,總會不知不覺風平浪靜,成為一潭死水。
他沉默許久,忽然問道:「陳跡,你覺得阿夏厲害嗎?」
陳跡笑著回應道:「很厲害,朝廷若讓女子參加科舉,恐怕就沒別人什麼事了。」
張錚又轉頭問小滿:「小滿,你覺得阿夏好看嗎?」
小滿來了精神:「好看,阿夏姐姐又厲害又好看,全然沒有官貴小姐的矯揉造作。」
張錚看向陳跡,故作玩笑似的不經意說道:「大家同生共死這麼多次,阿夏這麼盡心盡力幫你,你也救了她好幾次,要不……」
然而就在此時,張夏面色一變,拉起張錚便往外走去。
直到出了豐臺驛站,張夏才停在黑夜裡。
她回身凝視張錚:「哥,你方才突然說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張錚煩躁道:「我什麼意思?我是你哥,你看他的眼神,我難道能不明白嗎?我想幫你!」
張夏憤怒道:「我不用你幫!」
張錚也怒了:「不用我幫你何時才願捅破這層窗戶紙?我們剛剛在固原經歷過生死,若再不幫你,我只擔心你們會像這勞什子進宮面聖一樣,明明剛剛轟轟烈烈廝殺過,轉頭卻要被埋在繁雜瑣碎的規矩里!時間久了,你們把固原的事都忘了怎麼辦?」
張夏沉聲道:「你知不知陳跡這一路拼命走到這裡,眼瞅著馬上要進宮了,是為了什麼?你真以為他是為了做官?不是,他是為了郡主!」
張錚在豐臺驛站外踱來踱去,他深深吸了口氣走回張夏面前:「阿夏,陳跡救不了郡主。」
這句話,在黑夜裡宛如一聲雷鳴。
張錚慢慢說道:「父親與我說的很清楚,想救郡主要先為靖王平反,為靖王平反就要陛下承認自己錯了,奉天承運的帝王怎會承認自己錯了?郡主之事已成懸案,她死不了,但也永遠只能待在景陽宮中修道。」
張夏皺眉:「父親說……」
張錚嘆息道:「父親說,只要皇位上換了人,便有為靖王平反的機會。可當今聖上春秋鼎盛,起碼能再活三十年,三十年後郡主四十七歲,陳跡四十八歲,難不成我們就要看著他硬生生蹉跎一輩子不婚不娶?人生有幾個三十年?」
張夏沉默片刻:「也許還有其他的辦法。」
張錚打斷道:「皇宮大內之中解煩衛高手如雲,除非陳跡他踏入神道境才有資格與天家做交易,不然還有什麼辦法?可兩朝行官無數,能踏入神道境的有幾人?」
他質問道:「阿夏,他救了你那麼多次,別說你不動心,換我我都動心。固原最後一戰,你與他同乘一騎,你把額頭抵在他背上的時候在想什麼?在孟津驛,你怕他著涼就讓我去給他送大氅;在龍門客棧,你怕他沒吃飯,就讓我給他留飯。可我不會總在你身邊啊,我還能替你做多少事?陳跡那麼聰明,我做得多了,他一樣會察覺。」
說到此處,張錚緩和語氣,語重心長道:「阿夏,有時候人要自私一點。」
張夏聽著自家兄長說了許多,她看著夜色緩緩:「哥,陳跡不是個在意規矩的人,直到今天他還在喊陳大人,但他為了這次進宮,一遍遍的學規矩,你知道到底為什麼嗎?」
張錚一怔:「為什麼?」
張夏輕聲道:「明日,他要換上郡主贈他的衣服去見郡主了,他懷裡還藏著郡主寫給他的年年歲歲、歲歲年年,這是他走了數千里路、殺了幾百人才盼來的久別重逢。」
張錚啞然。
張夏站在黑夜裡,晚風來勢洶洶,可天上的月亮,不是她的月亮。
張夏看向張錚,神色決然:「哥,我張夏從不趁人之危,也從不奪人所愛,是誰的就是誰的。他與郡主天作之合,他對我是救命之恩,我對他是感激之情,不是別的,也不能是別的。」
「他救了我三次,我便還他三次,既然以前救郡主的法子行不通,我就在小叔叔面前長跪不起成為行官,日日夜夜修行幫他一起救!他若修不到神道境,我便修到神道境幫他與天家做這個交易!若一個神道境不夠,那就兩個神道境!」
張錚苦澀道:「你和他在固原已同住一屋,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若有一天此事傳入京城,誰還敢娶你?」
「我來解決!」
說罷,張夏轉身往驛站里走去,她來到櫃檯前找到值夜的驛卒:「拿酒來!」
驛卒好奇問道:「張二小姐要什麼酒?」
張夏朗聲道:「最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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