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琵琶廳(1/2)
日落了。
鐘鼓樓的鼓聲從遠處盪來,八百鼓聲晝盡,鼓聲停,便是入夜時分。
暮色下的京城像一塊沁了血的青玉,漸漸泛起暗紅色。
羊肉鋪子的夥計正往案板上撒最後一把粗鹽;往來的車駕踢踢踏踏碾過青石板路上的碎石子;綢緞莊的夥計踩著人字梯,把寫著自家字號的燈籠往檐角掛;國子監檐角上垂掛的銅鈴,發出叮叮噹噹的悅耳聲。
炸麻團的香氣裹著巡城御史的銅鑼聲,正陽門城樓上,最後一縷殘陽掠過箭窗。
若只看這一刻的京城,它是美的。
美得番邦商賈流連忘返,不思歸期。
可這日暮下,三十名密諜押著二百羽林軍穿過內城,所有人默默無語。
沒有鐐銬,沒有推搡,羽林軍就這麼自己走著路,像是一群穿了鞋的兩腳羊。
陳跡走在其中,有百姓投來好奇的目光,連路過的車駕里,也有人掀開車簾打量,羽林軍將士們偏過頭去躲閃目光。
醒來的齊斟酌有些不甘心:「師父,真沒辦法了?」
陳跡嗯了一聲。
齊斟酌欲言又止,最終又看向李玄:「姐夫,咱能活著出詔獄麼,怕是家裡得貶謫好幾個罵過毒相的御史才能平息吧?」
李玄平靜道:「不止。毒相向來喜歡拿官貴的子嗣開刀,不逼你交出帶血的投名狀絕對不會手軟,閹黨勢力便是這麼一點點盤踞朝野的。」
齊斟酌皺眉:「咱就不能還擊嗎?咱也可以挑他毛病啊!」
李玄長嘆一聲:「你看白龍那規規矩矩的做派,壓根找不到什麼破綻……他們也沒有敗家的子嗣。」
內官不好女色,又無子嗣,天然便比文官少兩處破綻。
曾有京官酒後自嘲「與其修德修心,倒不如先管好褲襠里的破綻」,京中官貴被子女連累者,多如牛毛。
……
……
押解的隊伍進入太液池一路向北,再跨過白玉橋,進了瓊華島。一座假山前,有密諜上前敲響詔獄鐵門。
第一道鐵門上的小窗打開,內里一名獄卒冷聲道:「腰牌。」
密諜取下腰間的海東青『朝參牙牌』湊到小窗前:「奉玄蛇大人令,將羽林軍單獨羈押,莫讓他們有串供的機會,等候審問。」
獄卒仔細檢查牙牌,這才開門道:「遵命。」
他連敲第二道門八次,有輕有重,有快有緩,第二道鐵門也隨之敞開。
外面的風湧進詔獄,吹得牆壁上的八卦燈一陣搖曳,卻始終不滅。
陳跡心中稍定。
果然。
京中詔獄也被人懸置了八卦燈,困住這詔獄裡無數冤魂終年不散。
下一刻,數不清的冰流洶湧撲來。
仿佛有黑色的潮水從一間間囚室湧向陳跡,這京城詔獄不知死過多少官貴,竟使冰流如潮汐般連綿不絕。
陳跡沉浸在暴躁的冰流之中,任憑其鑽入丹田。
固原消耗殆盡的冰流,再次充盈。若是人參足夠,這裡積存的冰流只怕能幫他再長出三、四條斑紋來。
陳跡看向甬道黑乎乎牆上的一盞盞八卦燈,竟走神了一瞬,不知在想些什麼。
身後密諜見他不走,立刻上前推搡,將他推進一間囚室。
內獄深處,「琵琶廳」里傳來哀嚎聲,甚至還有地底吹上來的陰風,裹挾著血肉燒焦的味道,使得一個個羽林軍嘔吐不止。
漸漸地,羽林軍耐不住性子,有人在囚室里踱來踱去,有人抓著囚室的鐵欄高喊冤枉。
齊斟酌嚇得在隔壁抓著欄杆喊道:「師父,想想辦法啊。」
陳跡沒有回答,只靠坐在囚室的牆角閉目養神。
兩炷香後,密諜拖著一具血肉模糊的犯人,故意從所有囚室前經過,一邊走一邊說著:「此人酒後妄稱圖讖,竟謠言豫州洪水乃陛下失德所致,還想讓陛下寫罪己詔。內相大人有令,明日扒了他背上的皮子。」
囚室里的羽林軍騷動起來,沒經過大風大浪的紈絝軍,被這般心理戰術嚇得雙股戰戰。
玄蛇麾下海東青逡巡在甬道里,隨手點了一個囚室:「把他拉去琵琶廳,我親自審。」
李玄見是自己從固原帶回來的人,當即怒道:「你敢?」
海東青冷笑:「在這詔獄裡,我連正二品大員都審過,有何敢不敢的?把他拉走!」
李玄與齊斟酌目眥欲裂,卻也無可奈何。
就在此時,陳跡靠坐在牆壁上隨口說道:「此人乃固原功臣,昨日才進宮面聖,今日就被捉到詔獄裡嚴刑拷打,此事若傳揚出去必遭人詬病。這位海東青大人,先審誰、後審誰都一樣對嗎?給自己留些餘地,事後齊家必有厚報。」
海東青聞言,回頭冷冷的斜視著陳跡。他思忖兩息,當即對獄卒說道:「把他送回去,換隔壁的審。」
李玄等人鬆了口氣,若一起同生共死過的同袍受審,比直接殺了他們還難受。
隔壁,陳問仁、趙卓凡麾下的羽林軍頓時癱軟如爛泥,被獄卒拖著走進詔獄深處。
他苦苦哀求李玄:「大人,往日是小人豬油蒙了心,不該幫陳問仁跟您對著幹,您幫我說句話!」
這一次,李玄與陳跡卻都沉默不語。
不消片刻,幽暗裡便傳來劇烈的哀嚎聲:「我父親乃金陵通判你們……」
「啊!我說我說!」
兩炷香後,兩名獄卒架著他的胳膊拖回囚室,所有羽林軍站在鐵欄前驚魂不定的看著。只見受審的羽林軍雙手血肉模糊,十隻指甲已經不翼而飛。
玄蛇麾下海東青目光掃來掃去,又點了一個羽林軍帶走。這一次再拖回來時,只見那羽林軍胸口多了兩處炮烙的傷疤,皮肉向外翻卷。
羽林軍絕望了。
從酉時到亥時,僅過了兩個時辰,詔獄之中已是哭聲一片。
可審來審去,案子毫無進展,海東青也漸漸沒了耐心。
他點了一名李玄麾下的羽林軍,冷笑道:「我看過固原卷宗,知道你們兄弟情深。但如今事關番邦使臣,玄蛇大人下了死令,十二時辰內必須破案,所以我也沒辦法。你們若有知情的,現在把知道的說出來還來得及,若不說,那我只能一個個審了,放心,李大人、齊大人,我一定會把你們兩個放到最後審。」
李玄眉頭緊鎖,齊斟酌不知所措。
就在密諜要將羽林軍拖走時,靠坐在牆根的陳跡忽然說道:「不用審他了,審我吧,我來換他。」
羽林軍眾將士聞言一肅,誰也沒想到陳跡會這麼說。
齊斟酌急眼了:「師父,不行!」
陳跡站起身來:「沒事。」
被拖著的羽林軍焦急道:「陳大人……」
陳跡笑了笑:「不礙事。」
李玄出聲道:「換我,我去!」
海東青哈哈大笑:「羽林軍里還真有硬骨頭?李大人,你們這趟固原沒白去。」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