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舅舅(2/2)
再張開眼時,對店家笑著說道:「抓一把生米過來看看。」
店家忙不迭的應下,從後廚抓了一把白米過來,卻被一名年輕人擋下。
年輕人從店家手裡接過白米,回身給灰袍中年人看:「大人。」
中年人看了許久:「東京道的米,粒粒飽滿,但願今年種下去能有個風調雨順的太平年,秋季時有個好收成,也好讓西京道少餓死點人……再取苞米和豆子來看看。」
店家又回廚房取來苞米和豆子,中年人看得愛不釋手。
門外傳來牛車輪子滾動的聲響,他轉頭看向門外正看見梁貓兒趕車經過。
中年人原本並未在意,可他身旁那年輕人看見車上坐著的人,當即俯身過來低語幾句。
中年人微微一怔,而後笑著說道:「快請他們進來,就說我想請他們吃頓飯。」
年輕人快步出了酒樓,來到牛車前客客氣氣的抱拳道:「老人家,我家大人想請您進屋稍歇片刻。這家酒樓的參雞燉榛蘑是一絕,門前匾額還是先帝進山前親手寫給店家的,您可品嘗一下再趕路。」
梁狗兒沙啞道:「不必了我們還打算日落前……」
可姚老頭笑了笑打斷他,對年輕人說道:「相逢即是有緣,主人家既然這麼客氣,那我們吃頓飯再進山。」
說罷,他坦坦蕩蕩跳下牛車,徑直走進酒樓,坐在中年人的對面。
中年人對店家揮揮手:「去,做一桌拿手好菜。」
店家慌忙退下。
此時,梁狗兒等人沒有落座,就站在姚老頭身後。他們假扮姚老頭的兒子、孫子,沒有落座的道理。
中年人看他們一眼,示意身後的年輕人斟茶。
他看向姚老頭,笑著問道:「老人家從哪裡來?」
姚老頭隨口答道:「寧朝。」
梁狗兒和朱雲溪瞬間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老頭。他們還當老頭是老江湖,必能糊弄過去,結果剛開口就被人問出了底細?
在景朝大官面前承認寧朝身份,這不是找死嗎?
梁狗兒下意識想要握刀,結果卻想起來,自己早已沒了右臂,督脈也斷了,用不得刀。
此時,中年人聽聞他們從寧朝來,卻笑容不改:「從寧朝過來可不近吶,您是怎麼來的?」
姚老頭回答道:「從啟東上船,海上飄了一陣子,在旅順下的船。」
中年人讚嘆道:「想來是坐了徐家的商船,船上可是香料?」
姚老頭說道:「有香料有絲綢。」
中年人算算日子,面帶抱歉道:「您從旅順下船時,那邊應該正值兵禍,沒有驚擾到您吧?」
姚老頭從筷子筒里抽出一雙筷子,漫不經心道:「無妨,我老人家這一把年紀,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倒是你,正值風口浪尖怎麼跑到這荒郊野嶺來了。」
中年人笑了笑,對此避而不答,抬頭看向姚老頭身後三人:「這是……您收的徒弟?」
姚老頭不屑道:「不是,我徒弟比他們強多了。」
梁狗兒挑挑眉頭看看周圍林立的甲士,咽下了口中反駁的話。
中年人坐在八仙桌對面,慢悠悠問道:「您好像挺寶貝自己那位徒弟的?」
姚老頭抬頭直視著對面的中年人:「他是個野小子,親娘不愛、舅舅不疼,我老人家自然要寶貝一些。」
中年人嘆息道:「也許他母親和舅舅有自己的苦衷呢?」
姚老頭好奇道:「什麼苦衷,他們死了?」
灰袍中年人一怔,揮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只留了四名心腹。
待酒樓里所有人走得乾淨,他才哈哈大笑起來:「早聽聞您生性刻薄,有氣死人、救活人的本事,今日總算領教到了!」
梁狗兒面色一變,對方雖然沒提名沒提姓,可「生性刻薄」這四個字,跟指名道姓也沒區別了。
對方竟一開始便認出了姚太醫的身份,何時認出的,怎麼認出的?
思索間,店家端來菜品,在桌子上一一擺開。
姚老頭夾了一塊榛蘑放進嘴裡,隨意說道:「陸謹陸大人方才起復,正該是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的時候,怎麼有雅興來長白山賞雪?」
陸謹。
陳跡的舅舅。
十幾日前剛剛兵變奪權,搖身一變成為新一任景朝樞密院樞密使。從今往後,頭頂只有中書平章、皇帝這兩人了。
而陸謹身後年輕人,赫然便是陳跡曾經救下,又冒險送走的吳宏彪。
姚老頭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飯菜:「怎麼不吃大人物怕有人下毒嗎?」
陸謹看著桌上菜餚卻沒有動筷子,只是慢聲解釋道:「十六日前,我朝天策軍在固原兵敗,大統領元臻不知所蹤;西京道又鬧了蝗災,災民餓殍遍野。如此艱難時局,陸某哪有心思享樂?所以我近來每日只食一餐,也只吃野菜,與西京道難民共苦。」
姚老頭讚嘆:「陸大人該換身內班行頭去唱戲的。」
剎那間,陸謹身後除了吳宏彪,其餘三名心腹拔刀相向,卻沒說話。
姚老頭笑了笑,再夾一口榛蘑放進嘴裡:「不過這戲要能唱一輩子,叫人分不清戲裡還是戲外,也不錯。」
陸謹抬手示意虎賁軍收刀:「不得無禮。老人家在為人出氣,無妨的,氣全說出來心也就靜了。」
他見姚老頭面色不改,又斟酌著問道:「您怎麼沒帶徒弟來景朝?」
姚老頭冷笑一聲:「他說,他舅舅不讓他來景朝。還說自己留在寧朝,往後說不定還能幫上他舅舅的忙。」
陸謹輕嘆一聲:「難為他了。」
一名心腹看了一眼天色,俯身在陸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說罷,陸謹起身對姚老頭拱手作揖:「多虧姚太醫照看,陸某在此謝過了。您是他的師父,如今被靖王府之事連累來了景朝,不如明日隨我一同回遼陽府,免受奔波之苦。過些時日待時局安定,我便派人去接應他來遼陽府與您同住。」
姚老頭冷聲道:「不去,你何時接他來了景朝,再派人來武廟找我。」
陸謹也不勉強:「陸某今日還要上山,便不在此處耽擱了,您何時想來遼陽府,陸某隨時歡迎。」
他轉身往外走去,散布在二道白河鎮各個角落的甲士嘩啦啦跟上,密集的甲冑摩擦聲,聲勢如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