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一章 魏博虎狼(2/2)
「老大人方才沒有說河北軍,而是說魏博軍。」他盯著秦淵,「這……有何說法?」
秦淵沉默了一瞬,然後嘆了口氣。
「這要歸功於駱山河了。」
魏長樂微微一怔。
駱山河?
這自然是個極其陌生的名字。
秦淵看出他的困惑,繼續說道:「駱氏是河北豪族。憑心而論,駱山河也是一等一的人才。其父曾任兵部侍郎,而駱山河曾是太子伴讀,與當今聖上十分親密。神都之亂前兩年,聖上欽命他為河北道節度使。那時河北馬步軍總管,也都是朝廷欽派,互相制衡。聖上的本意,是想讓這位少年伴讀制衡河北馬步軍,確保河北萬無一失……」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魏長樂看著他,輕聲道:「失算了?」
秦淵微微點頭。
「駱氏本就是河北豪族,再加上駱家在朝中人脈眾多,駱山河更是心機深沉。馬步軍兩大總管,從一開始就淪為他的棋子。塔靼南下之時,他鎮守河北道,確保河北邊境無恙。等大梁與塔靼和議之後,河北馬步軍竟然同時發生兵變——兩位大總管,一夜之間,滿門被殺。」
魏長樂臉色微變。
「河北兵亂,朝廷也剛經歷神都之亂,根本無力過問河北之事。」秦淵的臉色冷峻起來,「當時朝廷只能指望駱山河平定亂局。駱山河呢?他不但向朝廷索要了大筆錢財,而且還奏請撤銷馬步軍之分,設立由節度使直屬的河北軍。」
「他這是要徹底掌控河北兵權了。」魏長樂冷笑一聲,「河北兵變,自然也是這位節度使大人在背後謀劃。」
秦淵沒有否認,只是微微頷首。
「確實如此。太后當時也知此人野心,但迫於形勢,只能准奏。接下來,用了不到一年時間,駱山河便利用手中的兵權,對河北諸多門閥世家下了狠手。搜刮來的錢財,用來收買軍心;收買的精銳兵馬,用來清洗軍中異己。河北馬步軍本有五萬之眾,清洗過後,只保有三萬精銳。但這三萬人,一開始,也確實是效忠於他的。那時候的駱大人,可說是風光無限。」
魏長樂聽著,心底卻浮起一個疑問。
「難道後來有什麼變故?」
秦淵冷笑了一聲。
「他手下的這支牙兵,可都是虎狼,要吃肉的。」
那「虎狼」二字,落在魏長樂耳中,竟讓他想起方才秦淵說過的「虎狼之地」。
他心裡隱隱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從一開始,駱山河便是用錢財籠絡軍心,用以控制整個河北道。為此,他不惜對河北門閥痛下狠手。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手下的牙兵,胃口只會越來越大,越來越貪婪。駱山河極盡盤剝之能事,弄得河北道天怒人怨。到最後,他已經無法滿足手下牙兵的貪慾。他心知事情不妙,那幫人,當初可是受他唆使,親手殺了兩位大總管。能殺大總管,自然也能殺他。」
魏長樂倒吸一口涼氣。
「難道……?」
「他知道大事不妙,想要逃脫。」秦淵的聲音平靜:「據說他找了個理由,說天子宣召,要進京面聖。可他帶著家眷,剛出城門,便被牙將們發現。城門下,他一家老小,被萬箭射殺。」
魏長樂怔住。
駱山河曾是太子伴讀,與聖上親密,風光無限,權傾一方。
可到頭來,卻是這般下場。
萬箭穿心,滿門慘死。
他沉默了很久,才輕聲問:「後來呢?」
「很快,那群牙將聯名上摺子,直接推舉一名河北軍將領擔任節度使。」秦淵怒極反笑,「大梁立國以來,從來都是朝廷欽派節度使,從未有過地方將領聯名舉薦封疆大吏的事。可當時的局面,朝廷一旦拒絕,河北立馬就會大亂。無奈之下,只能准了。」
他說著,抬起眼看著魏長樂。
「這三萬牙兵,主力駐營於魏州和博州。自那之後,河北節度使,從來都是由這支魏博軍的牙將們舉薦。自駱山河被殺之後,前後又有四位節度使,都是傀儡。前三位,都死於牙兵之手。如今這位......!」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恐怕也活不了幾年。」
魏長樂的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如此說來,」他的聲音沉沉的,「魏博軍,才是真正的禍害。」
「河北節度使被魏博軍當做傀儡,替他們斂財。一旦不能滿足他們的貪慾,必死無疑。可為了滿足這群虎狼的貪慾,節度使勢必要將手伸向士紳和百姓。鬧得天怒人怨之後,魏博軍立馬以懲處暴虐為名,誅殺節度使,讓節度使替他們背了黑鍋。」秦淵緩緩道:「節度使已是如此,刺史在魏博軍眼中,更是不值一提。博州……博州刺史的位置,也一直都是從魏博軍中推舉出來,同樣是魏博軍的斂財工具。最近的一位博州刺史......!」
他頓了頓,盯著魏長樂眼睛。
「我聽說,就在咱們前往雲州的時候,被殺了。」
魏長樂心頭一震,「那不就是兩三個月前的事?」
「正是。」秦淵點頭,「據說這位刺史的母親過世,出殯時,他將珍寶藏匿在棺材中,想趁機出城逃走。可棺材太沉,車轍子太深,被手下牙兵發現。結果直接被一群牙將塞進那棺材裡,活埋了。」
「難怪老大人說,博州是虎狼之地。」他看著秦淵,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我倒是不明白,太后為何讓我去博州擔任刺史?如果是要殺我,一道旨意下來,豈不是乾脆得多?博州刺史一直都是魏博軍的人擔任,如今我一個外來人過去,不是自尋死路?」
「雖然魏博軍可以決定河北道的官員之選,但明面上,還是需要朝廷下旨,吏部發文。」秦淵的臉色凝重,「博州上一任刺史被活埋,魏博軍肯定上了舉薦新任刺史的摺子。只是朝廷還沒有發文。太后這是否了他們的舉薦,直接派你前往。這……這實在去不得。」
魏長樂正要開口,卻見辛七娘的身影已經從院外進來。
她自然是送了內侍監離開之後,立刻折返回來。
秦淵心知不好再多言,向魏長樂拱了拱手,趁辛七娘走近之前,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了一句:「找院使。絕不能去博州。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