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九章 裂帛揮紅雨(1/2)
庭院中的空氣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凝固成粘稠的膠質。
每一次呼吸,都需竭力從這膠質中撕開一道口子,吸入的鐵鏽般血腥味混雜著無形的壓力,沉沉墜入肺腑,幾乎令人窒息。
京兆府的衙役兵勇們,早已被魏長樂那乾脆利落的殺伐奪去了魂魄。
握兵器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們的眼神渙散躲閃,不敢與場中那持刀的身影有半分接觸,腳步蹭著地,一點點向後挪移,本能地想要離那煞星遠些,再遠些,仿佛靠近一步,便是深淵。
參軍事周興卻似被釘在了原地,臉色白得如同刷了層新漿。
魏長樂敢殺項河,就敢殺他周興。
他甚至確信,魏長樂要留下自己,就是要清算過往所有積怨,今夜便是自己的死期。
若手下這些兵勇真的一鬨而散,他周興便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誰敢走?不想活了?!」周興終於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聲響,卻像一道浸了冰水的鐵索,倏然纏上那些底層兵卒的脖頸,「沒……沒我的令,誰敢撤……全家老小,一個不留!」
衙役們僵住了。
前有煞神,後有豺狼。
魏長樂的刀快,周興的事後清算卻更鈍、更折磨人。
誰家沒有父母妻兒?
冷汗涔涔,從額角滾落,滑進眼眶,刺得生疼,卻無人敢抬手去擦。
「裂金銳士聽令!」
虎童那粗糲嗓音驟然炸響,如冰錐刺破凝滯。
「兇犯獨孤弋陽,罪大惡極!嫌犯周興,助紂為虐!即刻拿下!」
「喏!」
二十名裂金銳士齊聲低喝,聲浪不高,卻似悶雷滾過庭院地面,震得人心頭髮麻。
他們早已蓄勢待發,聞令而動,前排銳士「唰」地一聲,步調整齊如一人,重重踏前一步。
手中橫刀斜指,刃口流轉著冷月與火把交織的幽光,森然殺氣凝若實質,如臘月寒風。
其動作之利落,意志之堅決,與京兆府衙役的惶惑萎靡,判若雲泥。
周興雙腿一軟,險些癱坐於地,勉強用手撐住膝蓋,才未當場出醜。
獨孤弋陽背靠著冰冷碎石,面具下的眼睛死死盯著魏長樂,「抓我?誰……誰敢?我乃獨孤氏嫡脈……監察院……有何資格拿我?欲擒我……去請聖……聖旨來!」
他白衣染血,氣息紊亂,顯然魏長樂先前那一刀,不僅斬破了護體勁氣,更傷及了他的根本。
魏長樂擊殺項河,本意正在震懾,此刻見衙役們魂不守舍,目的已達。
他目光掠過眾人,最終定格在獨孤弋陽身上。
「你要拒捕?」魏長樂語聲平淡,卻字字千鈞,「若敢拒捕,格殺勿論。一切後果,魏某一力承擔。」
然而,裂金銳士身形甫動,便聽到一陣沉悶的動靜響起。
「隆隆隆……」
低沉、整齊、厚重的踏步聲,毫無預兆地自藏經殿四周轟然響起!
初時沉悶,如遠山悶雷,旋即迅速變得清晰、密集,如同無數面巨鼓在同時擂動大地,震得庭院地面青磚似乎都在微微顫動。
所有人駭然變色,循聲望去。
只見一隊隊玄甲武士,如同黑夜中湧出的鐵色洪流,從前方通道、兩側院門蜂擁而入!
他們甲冑鮮明,在火光照耀下反射出冰冷堅硬的光澤,刀槍如林,豎立如森。
行動間帶著沙場百戰淬鍊出的肅殺之氣,迅疾而有序,看似洶湧,實則隊形嚴整,轉瞬間便在外圍又鑄起一道銅牆鐵壁,將庭院圍得水泄不通。
火光躍動,映照著他們覆面頭盔下冷漠的眼睛,黑壓壓的比之院內眾人只多不少!
其裝備之精良,氣勢之彪悍,絕非京兆府那些雜役可比。
「是……是虎賁衛!」京兆府人叢中,有老卒失聲驚叫。
「看肩旗!虎賁左衛!」有人指著那玄色隊伍中飄揚的狹小旗幟,確認了這支可怕軍隊的身份。
南衙八衛之一,衛戍神都的核心精銳——虎賁左衛!
虎童稚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愕。
魏長樂眼神驟然縮緊,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人群如劈波般向兩側分開,一名身著黑褐色鎧甲、外罩玄色披風的高大將領,在一眾頂盔摜甲、殺氣騰騰的親兵簇擁下,龍行虎步,踏入場中。
他目光如電,掃過混亂的庭院,在魏長樂身上略一停頓,嘴角勾起一絲冷峭弧度。
虎賁左衛大將軍,獨孤泰。
他隨即轉頭,看向狼狽不堪的獨孤弋陽,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快步走了過去。
「叔父!」獨孤弋陽灰敗的眼神陡然爆發出熾熱的光芒,如同瀕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獨孤泰俯身,先替他將歪斜的鬼面具扶正戴好,又細緻地幫他攏了攏染血的衣襟,這才沉聲問道:「怎會弄成這般模樣?」
「是魏長樂!」獨孤弋陽氣息頓時足了許多,抬手指向對面,「京兆府查到這賊窩,侄兒協同緝兇,不料監察院竟橫加阻攔,庇護兇徒!此人修煉邪功,荼毒民女,殘殺官差……侄兒一時不察,為其邪功所傷……」
他顛倒是非,將污水盡數潑向魏長樂。
虎童怒不可遏,厲聲喝道:「獨孤弋陽!你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信口雌黃,顛倒黑白?!」
「黑白?」獨孤弋陽冷笑,指向周圍那些噤若寒蟬的京兆府衙役,「這裡有上百官差為證!爾等罪行,罄竹難書!」
周興如同見了救星,連滾爬上前,急聲道:「大將軍!您來得太是時候了!魏長樂勾結寺內妖僧,在神都製造駭人聽聞的摘心案,於此地私囚民女,修煉歹毒邪法!您看,中郎將便是被他邪功所害啊!」
當年神都之亂後,獨孤弋陽雖然因傷再無出現,朝廷卻還是擢升其為中郎將。
既然現在獨孤弋陽的身份已經亮明,不再遮掩,他也就直接稱呼其軍職。
獨孤泰緩緩轉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魏長樂,聲音沉渾:「原來攪得神都不寧的摘心案元兇,竟是你!」
他自然不會忘記,不久之前,自己單騎闖監察院要人,卻被魏長樂當眾斬了坐騎,顏面盡失。
舊怨未消,又添新仇。
魏長樂只是微仰著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並不言語。
獨孤泰不再看他,轉而掃視那二十名嚴陣以待的裂金銳士,聲如洪鐘:「爾等還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若敢執迷頑抗,以謀逆論處,就地格殺勿論!」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四周虎賁甲士齊聲怒吼,聲浪疊加,如同海嘯般席捲庭院,震得殿宇檐角塵埃簌簌而下。
那凜冽的、百戰精銳獨有的殺伐之氣,遠比京兆府烏合之眾的恐嚇可怕百倍。
裂金銳士們陣型未亂,眼神依舊堅定,但面對數倍於己、同樣悍勇的虎賁衛,壓力如山傾塌。
形勢,急轉直下!
「獨孤將軍,」虎童踏前一步,毫無懼色,粗聲道,「虎賁左衛的職責是衛戍神都,何時也管起緝捕刑犯、查辦案件的差事了?老子在神都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
獨孤泰神色鎮定,「本將接到密報,新昌坊有大批亂黨,意圖不軌。本將奉命領兵平亂,有何不可?至於聖旨……自有人已入宮請旨。」
擅調兵馬,自是重罪。
但他如此從容,顯然背後已有安排。
虎童心知肚明,獨孤泰這是有備而來,先斬後奏,獨孤家此刻必然在迅速運作,保障這次調兵行動的正當。
魏長樂卻也沒有想到,獨孤泰竟然如此迅速領兵前來增援。
他心中也明白,這還真不是突如其來。
京兆府今晚調動了上百號人撲向新昌坊,如此動作,監察院知道,獨孤氏肯定也清楚。
獨孤氏掌控南衙八衛,南衙八衛的職責就是衛戍神都,上百號人遲到配槍進入新昌坊,情報肯定迅速送到獨孤家。
獨孤弋陽隱匿在新昌坊冥闌寺,別人不知,獨孤陌當然一清二楚。
獨孤陌得知京兆府撲向新昌坊,必然感覺到自己的兒子陷入危機之中,無論如何,也是要派人保住獨孤弋陽。
所以獨孤泰看似是突然冒出來,但細細一想,背後卻是有跡可循。
有了強大援軍,獨孤弋陽的腰杆立刻硬了起來。
他看向魏長樂的眼神,重新充滿了那種刻入骨髓的怨毒,以及一種劫後餘生、大局在握的得意。
「魏長樂,你看清了麼?」他微微揚起殘留著血污的下巴,語帶嘲諷,「笑到最後的,才是真正的贏家。你以為你贏了?就憑你這點微末伎倆,靠著監察院這幾條走狗,便想顛倒乾坤,審判我獨孤弋陽?」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魏長樂的方向,緩緩踏前幾步。
虎賁大軍在側,他膽氣復壯,甚至生出一種病態的炫耀與挑釁欲望。
「武功高?哈!」他嗤笑一聲,「你能敵十人、百人,可能敵千軍萬馬?」
他抬臂,指向周圍森然林立的玄甲武士,「這大梁,是誰家天下?你魏長樂,不過是河東破落戶,僥倖得了些機緣,便不知天高地厚,真敢把刀架在我獨孤氏的脖子上?」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要將方才的恐懼、屈辱、瀕死的絕望,全部化作惡毒的言語噴射出來。
「來啊!你現在倒是再動手啊!」獨孤弋陽甚至猛地張開雙臂,做出毫不設防的姿態,「當著大將軍,當著這數百虎賁兒郎的面,你再砍我一刀試試?看看是你的刀快,還是我獨孤家的弩陣利!」
見魏長樂只是靜立原地,眼神幽深如古井寒潭,並無動作,他以為對方已被徹底震懾。
膽子愈發大了,他又向前蹭了幾步,距離魏長樂已不過一丈之遙。
他壓低嗓音,卻又確保周圍數人能清晰聽見,字字狠戾:「魏長樂,別說我不給你活路。現在,立刻,自斷一臂,跪下,向我磕頭謝罪!或許,我大發慈悲,只誅你一人,不牽連你河東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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