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四章 不破(1/2)
魏長樂感覺自己像是從深不見底的寒潭裡,一寸一寸地掙扎著浮上來。
意識先於身體甦醒,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無處不在、深入骨髓的酸疼。
他眼皮沉重得像壓著鉛塊,睫毛黏連在一起,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掀開一絲縫隙。
模糊的視野里,光線昏暗。
光線中,無數微塵緩緩浮動,靜謐而恆久。
身下是硬實的木板,只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硌得他骨頭生疼。
這是……哪裡?
「呃……」
他試圖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喉嚨里立刻溢出一聲低啞乾澀的呻吟。
「魏兄弟!你可算醒了!」
床榻邊,一個魁梧的身影幾乎立刻湊了過來,擋住了部分光線。
是虎童。
「你突然就那麼倒下去,可把大伙兒嚇壞了!多虧院使大人及時出手,幫你穩住了心脈,才把你從鬼門關硬生生拉回來!你感覺怎樣?」
虎童的聲音又快又急,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沒事。」魏長樂艱難地積聚起一絲氣力,「獨孤泰……?」
「放心!」虎童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壓低了聲音,「正殿有人把守,獨孤泰那老賊在我們手中,他手下的虎賁衛投鼠忌器,只敢在外面圍著,根本不敢亂動。這裡是藏經殿後面的一間小禪房,位置偏僻,還算清淨。院使大人親自交代,說你情況特殊,體內氣機紊亂,需得絕對靜處安置,不准任何人打擾。」
魏長樂艱難地轉動脖頸,目光掃向床榻不遠處。
只見老院使李淳罡正盤膝坐在一個顏色陳舊的蒲團上,雙目微闔,面容沉靜。
他此刻褪去了監察院之主的凜然威勢,更像一位尋常的、清瘦的老者。
陽光透過小窗,在他清癯的臉頰投下柔和的陰影。
他的呼吸吐納悠長而平穩,幾乎微不可聞,與這禪房的寂靜融為一體,卻又仿佛是整個房間氣息流轉的中心。
「多……多謝院使!」魏長樂心中湧起一陣感激。
虎童雖然說得簡略,但他能想像自己昏迷後情況的危急,若非李淳罡這等高人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李淳罡緩緩睜開了眼睛,對虎童淡淡吩咐道:「虎童,你先出去。」
「是!」虎童應得乾脆利落,起身走出禪房,並小心翼翼地帶上木門。
禪房內頓時變得更加寂靜。
老院使並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靜靜地看了魏長樂片刻。
「感覺如何?」老院使問道。
魏長樂沒有絲毫隱瞞,回道:「全身經脈酸疼難當,尤其是幾處主要氣脈交匯之地,脹痛感尤為明顯。丹田之處……感覺空乏無力,仿佛被徹底耗干......!」
李淳罡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緩緩道:「魏長樂,老夫要向你道喜了!」
魏長樂一怔,幾乎以為自己重傷虛弱出現了幻聽:「道喜?」
眼下這般狼狽痛苦的情狀,何喜之有?
「不錯。」李淳罡肯定地點頭,一字一句道:「你因禍得福,於生死搏殺與極限壓力之下,已然破開了困擾無數武夫的三境壁壘,正式踏入了武夫第四境,不破境!」
不破境!
這三個字如同九天驚雷,魏長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武道修行,逆水行舟,艱難險阻,一境一重天。
三境「銅身」錘鍊體魄,堅固防禦、
而四境「不破」,乃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嶺,是真正意義上超凡脫俗的開始!
一旦踏入此境,內氣自成循環,生生不息,外御能力大增,筋骨皮膜、五臟六腑的強度與恢復力遠超常人,生命力極其頑強,故稱「不破」。
多少天資卓絕、苦修不輟之輩,終其一生都卡在這道門檻之前,望洋興嘆,難以逾越。
自己……竟然突破了?
就在這昏迷之間,在這渾身酸疼、經脈受損的狼狽時刻?
狂喜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熔岩,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掙扎著想撐起身體,想要確認這並非夢境。
「莫急。」老院使只是輕輕抬了抬手,那眼神裡帶著瞭然,也帶著警示,「以你的年紀,如此迅速突入四境,放眼天下,近百年來,恐怕也不會超過三個。這確實是值得恭賀之事,也確實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院使……這……屬下實在不知……」魏長樂激動道:「是因為昨夜與獨孤弋陽死戰,生死一線間激發了全部潛能?還是因為……因為體內那股力量?」
他想到了「水影流光」。
「都與那水諦之氣有關,但此番突破,並非全然是好事,甚至可說是險死還生。」李淳罡臉上的笑意斂去,變得凝重,「你此番昏迷,根本原因並非力竭,而是強行引導遠超自身承受極限的力量破境時,身體根基遭受了巨大的衝擊與損傷。」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沉重,敲打在魏長樂的心上。
「你體內那股名為水諦的力量,古老、精純、位階極高,遠超凡俗武學修煉出的內氣真元。但也正因其高等與純粹,它亦極為霸道暴烈,如同九天星河傾瀉,絕非尋常武夫那如同溪流溝渠般的經脈所能承受。而你,昨夜激戰之中,並非被動承受其護體,而是主動嘗試引導、操控它與敵對戰,使得其氣機瞬間奔涌遍布全身主要經脈。你可知道,換作任何其他根基尋常的武夫,不用敵手相搏,只要第一次試圖操控這力量的瞬間,自身經脈就會如同劣質瓷器承裝沸油,當場寸寸撕裂、崩毀,爆體而亡!」
魏長樂聽得心頭一凜,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背上瞬間滲出涔涔冷汗。
昨夜激戰之時,他只覺體內那股幽藍力量澎湃無盡,仿佛取之不竭,給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強大信心與戰力,哪曾想到這力量本身就是一柄雙刃劍,險些在斬敵之前先將自己徹底毀滅。
「那……院使,屬下為何……?」他聲音乾澀,帶著後怕的餘悸。
「為何你能活下來,還能藉此破境?」李淳罡接過話頭,目光深深凝視著他。
「答案只有一個,你的體魄根基,遠勝同儕,甚至遠超尋常意義上的天才。你的經脈之堅韌寬闊、竅穴之穩固、丹田氣海之深厚,超乎想像。這絕非單純天賦異稟所能解釋,更非尋常築基功法可以成就。」
老院使的聲音放緩,「魏長樂,你是否自幼還修習過其他專門用於淬鍊體魄、打熬筋骨、鞏固根基的獨特功夫?而且是經年累月,從未真正間斷過?」
淬鍊體魄……打熬筋骨……鞏固根基……
是了!
獅罡!
那門從他懵懂記事起,就每日修煉的吐納法門,以及那一套看似簡單古樸、實則每一個動作都要求精準到位的健身拳法!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無論是寒冬臘月呵氣成冰的清晨,還是酷暑三伏汗流浹背的午後,無論是身體疲憊欲死,還是心中煩悶懈怠,那套練習都如同吃飯喝水一般,深深嵌入他的生命軌跡,很少真正間斷。
正是這門功夫,讓他的力量、耐力、恢復力都顯得格外突出,筋骨強健遠超常人。
「是……是一門叫做的獅罡的功法。」魏長樂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從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練習,一直練到現在。」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李淳罡的表情,試探著問道:「院使,您的意思是……修煉這『獅罡』,是為了……」
「老夫方才以內息探查你周身經絡竅穴,其堅韌寬闊程度,尤其是幾處要害大竅的穩固,以及丹田氣海那種深不見底的厚實感,確實印證了老夫的猜測。」李淳罡微微頷首,「此功法絕非尋常可見的築基法門。它不追求內氣的快速增長,也不注重招式的凌厲花巧,而是專注於最根本的『淬鍊』。淬鍊肉身根本,擴張溫養經脈,加固封閉竅穴,尤其是對丹田氣海的鞏固與擴容,有著獨到而玄妙的法門。看來這些年你確實沒有疏懶!」
魏長樂心下頓時感念宿主的勤奮。
這麼多年,宿主倒是雷打不動勤修獅罡,卻也正好為自己的身體打下了結實的根基。
只聽老院使聲音繼續解釋。
「修煉獅罡的過程必然極為緩慢,需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投入巨大心力進行看似重複的鍛鍊。但正是這種近乎奢侈的、不惜時間的打磨,才能為身體打下近乎完美的容器根基。這根基不是為了盛放普通的水,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勉強承載那滔天的『本源之水』。若非自幼骨骼未硬、經脈未定時便開始修行,根骨定型之後,便再難有如此脫胎換骨、重塑根基的神效。」
魏長樂的心臟狂跳起來,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在他胸腔里衝撞。
「院使是說,傳授我獅罡的那位前輩,早就知道我體內蘊藏著水影流光?所以他……他才讓我自幼修煉此功,看似築基,實則是為將來真正修煉、掌控水諦之力而預先打下最關鍵的基礎?」
這個想法如同驚濤駭浪,讓他心中駭然至極,又隱隱有一種撥開重重迷霧、窺見一線天光的激動與顫慄。
如果這是真的,那布局者的眼光之長遠、謀劃之深遠,簡直令人不寒而慄,又心生無限敬畏。
李淳罡凝視著魏長樂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平靜地點了點頭。
「傳授你『獅罡』之人,其眼光之長遠,布局之深遠,用心之良苦,確實令人驚嘆。若無這『獅罡』十餘年如一日的默默淬鍊,將你的身體打磨成遠超同儕的堅韌容器,你昨夜第一次試圖主動操控『水諦』之力時,便已是個死人了,絕無可能活到現在,更遑論藉助這極限壓力,反向沖開體內淤塞,破開那堅固的四境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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