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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五四章 不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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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授你『獅罡』之人,其眼光之長遠,布局之深遠,用心之良苦,確實令人驚嘆。若無這『獅罡』十餘年如一日的默默淬鍊,將你的身體打磨成遠超同儕的堅韌容器,你昨夜第一次試圖主動操控『水諦』之力時,便已是個死人了,絕無可能活到現在,更遑論藉助這極限壓力,反向沖開體內淤塞,破開那堅固的四境之門。」

魏長樂想起之前的經歷,問道:「其實在此之前,我有幾次遭遇生死危機,都是水諦自行甦醒,護我周全。院使,為何……為何之前水諦護體時並無大礙,昨夜我主動操控,卻險些承受不住?」

李淳罡解釋道:「水諦有靈,自行護主之時,它遵循的是最根本的保護。它會自動選擇你體內最堅韌、最寬闊、最合適的幾條主要經脈瞬間通過,爆發出護身之力,並且會本能地控制力量的強度,儘可能減少對你經絡的衝擊與損傷。當你身體瀕臨承受極限時,它甚至會選擇迅速消散,寧可讓你受些外傷,也絕不會以徹底損毀你身體根基的方式去強行退敵。因此,被動護體時,你只覺得力量強大,事後雖有疲憊,卻無大礙。」

魏長樂微微頷首,心中恍然。

確實,之前水諦出現,往往如驚鴻一瞥,瞬間爆發又瞬間消失,自己除了感覺力量澎湃和被救的慶幸,並未有太多異樣。

「但昨夜則完全不同。」李淳罡緩緩道:「此番是你在主動地、全力地操控水諦。你的意志取代了『水諦』本能的選擇。你想要將這股力量用於攻擊,用於破敵,用於決勝!於是,水諦之力便不再僅僅循著最安全的那幾條主脈運行,而是根據你的心意,強行沖向你意念所至的經脈,無論那些經脈是否能夠承受!」

老院使的聲音帶著一絲凜冽。

「你全身經脈,經過『獅罡』淬鍊,或許有三四成相對堅韌寬闊,能夠勉強承受水諦的瞬間流注。但其餘大半,尤其是那些細微支脈,根本無力承載這等層次的力量。」

「你強行驅策,如同驅使鐵騎衝過田間小道,固然一時威猛,結果卻是小道崩毀,田畝盡廢!這確實在短時間內,以近乎暴力的方式幫你沖開了許多淤塞的關竅,強大的力量震盪也間接撼動了境界壁壘,助你突破。但與此同時,你大部分經脈都受到了或輕或重的損傷,經絡腫脹、細微撕裂、竅穴動盪……這些損傷積累到一定程度,終於在你心神稍懈、力量消退時猛然爆發,導致你氣血逆沖,內息徹底紊亂,這才突然昏厥,性命垂危!」

魏長樂聽得冷汗淋漓,此刻才真正明白昨夜自己是在鬼門關前跳了一場多麼兇險的舞蹈。

見魏長樂冷汗直冒,李淳罡語氣稍緩,寬慰道:「你也不必過於憂懼。獅罡十餘年淬鍊的根基非凡,你的經脈底子厚實,恢復潛力遠超常人。水諦本身蘊含強大生機,在你昏迷時,它已開始緩慢滋養修復受損的經絡。回頭再讓春木司為你配些滋養經脈、固本培元的藥物,內外結合,細心調養,假以時日,這些損傷當可以逐漸恢復過來。」

他頓了一頓,語氣轉為嚴肅的告誡。

「只是你切記,此番教訓,需銘刻於心!雖然你機緣巧合,已然踏入不破境界,體魄生機大增,但你的身體,尤其是經脈,距離能夠自如承受水諦,仍有天淵之別!它依然是那滔天巨浪,而你的經絡,頂多算是一條經過拓寬加固的河道,或許能短暫承受洪峰過境,但若頻繁衝擊,必然堤毀河崩,萬劫不復!老夫的意思,你當明白!」

「屬下明白!謹記院使教誨!」魏長樂重重點頭,心有餘悸。

這比喻再形象不過,力量如同水,身體如同容器和渠道,器小渠窄而強納大水,唯有自毀一途。

「日後,繼續勤修獅罡,不得有絲毫疏懶怠慢。」老院使諄諄囑咐,「獅罡雖然看似質樸,比不得水諦的神妙高遠,卻也是世間罕有的玄妙功法。它是你真正的根基所在,是你駕馭更高力量的憑仗。你若能將獅罡修行至圓滿之境,屆時再得水諦相助,內外交匯,龍虎相濟,那麼突入五境金剛,也絕非遙不可及的夢想。」

武夫第五境,金剛境!

那是真正超凡入聖的開始,體魄如金剛鑄造,內外明澈!

這對任何武夫而言,都是足以燃盡畢生熱血去追逐的至高夢想!

李淳罡的話語,如同在魏長樂心中點燃了一把熊熊烈火,讓他心神激盪。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更沉的迷霧與疑問。

是誰?

到底是誰?

在他還是一個懵懂孩童的時候,就早已預見或者精心安排好了這一切?

早早將「獅罡」這門奇功傳授於他,為後來可能覺醒的「水諦」鋪路?

這人對自己是何等的了解?

魏長樂閉上眼,強迫自己摒棄所有雜念,沉入記憶的最深處,那片被時光塵埃覆蓋的混沌區域。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許多細節都已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影。

他努力地回想、挖掘、拼湊……

似乎是某個黃昏?

夕陽的餘暉將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

又或者是某個清晨,薄霧還未散盡,空氣清冷?

地點……像是在……那個寬闊的、鋪著青石板的後院練武場?

不,好像更早一些,最初……最初似乎是在一間書房裡?

光線透過雕花木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有個身影,背對著光,站在他面前,高大,挺拔,卻因逆光而面容模糊,只剩下一道穩如磐石的剪影。

只記得那聲音溫和,帶著一種獨特的、令人安心又信服的韻律,一遍遍,不厭其煩地糾正著他稚嫩的、斷斷續續的呼吸,和那笨拙得可笑的拳架。

「……對,就這樣,吸氣要深,沉入丹田,仿佛要將天地之氣都吸進來……」

「出拳不是只用手臂的力量,要松肩沉肘,用腰來催動,將全身的力道擰成一股繩,甩出去……」

「這裡酸?這裡疼?疼就對了。記住這種感覺。筋長一寸,命延十年。骨骼拉開,氣血才能暢行無阻。現在多吃苦,把根基打牢,以後……以後才能扛得住更大的風浪,走得更遠……」

那聲音仿佛穿越了漫長的歲月長廊,再次在耳邊隱隱響起,帶著熟悉的溫度與重量。

影子……那個人的影子輪廓……

魏長樂咬緊牙關,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模糊的記憶影子上,試圖驅散籠罩其上的迷霧。

原主當時年紀實在太小,記憶本就模糊不清,留給魏長樂這個後來者的,更是殘缺不全的碎片。

那身影的輪廓……站姿如松如岳,沉穩如山,自有一股淵渟岳峙、不可撼動的巍然氣度。

僅僅是站在那裡,就仿佛能鎮住一方天地。

他看著面前盤坐的李淳罡。

老院使此刻氣息內斂,雲淡風輕,神情平靜,可那股歷經風雨、執掌權柄蘊養出的深沉氣度,那副清癯卻仿佛能承載萬鈞的身形,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屬於絕對強者的鎮定與威嚴……

腦海中的模糊影子劇烈地晃動起來。

死死盯著李淳罡那熟悉的面容,記憶中那始終籠罩在迷霧中的影子,竟然如同被投入清水的墨滴,開始絲絲縷縷地化開、延展、重組……輪廓越來越清晰,細節越來越豐富……

眼前盤坐於陳舊蒲團之上、沐浴在淡淡天光中的老院使李淳罡的身影,與腦海中逐漸清晰、凝實起來的童年教導者的影子,兩者的輪廓、姿態、乃至那種無形的「神韻」,開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重疊……

不……

不可能吧?!

這念頭太過荒誕,太過震撼,讓魏長樂瞬間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幾乎要窒息。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仿佛這樣就能阻斷這不可思議的聯想。

是重傷未愈的幻覺?

還是因為李淳罡剛剛救了自己,又點破了「獅罡」的秘密,導致自己心神激盪下產生了錯誤的投射?

又或者……是這具身體深處,那屬於原主最本真、最原始的記憶,因為遇到了真正的「鑰匙」,而終於開始甦醒?

他不知道。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不再有絲毫猶豫與躲閃,直直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探究,牢牢鎖定了李淳罡。

老院使似乎早已察覺到他目光中的劇烈變化與洶湧情緒。

他依舊靜靜地看著魏長樂,眼神深邃無波,如同古井映照雲天,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此刻掀起的驚濤駭浪,等待著某個註定要到來的時刻。

禪房內,時間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長、凝固了。

窗外透入的天光似乎也靜止了,將空氣中那些永恆浮動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

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的那張臉,竟然與眼前這張蒼老卻威嚴的臉——

慢慢地融合在了一起!

那個在他幼年時,耐心而嚴格地教導他「獅罡」吐納、糾正他每一個拳架動作的人……

那個聲音低沉溫和、告訴他「現在多吃苦,以後才能扛得住更大風浪」的人……

那個在他生命最初,為他埋下最深厚武道根基的人……

竟然就是李淳罡?!

這個認知,比得知自己突破不破境更加震撼百倍、千倍!

它如同九天神雷連續轟擊在靈魂最深處,又如同一隻無形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渾身血液似乎都逆流了。

禪房,寂靜如亘古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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