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一章 胭脂劫(1/2)
朝陽溫潤,將整座神都城浸在琥珀色的晨光里。
周興睜開眼睛,頸項有些僵硬。
他扭過頭,目光落向那扇半開的窗戶。
窗邊守著一名衙差,正弓著背,眯著眼,透過那道一指寬的縫隙死死盯著對面的瀟湘館。
屋裡另外兩名衙差則趴在桌上,鼾聲沉濁——這是輪崗補覺的。
周興此番布控,可謂煞費苦心。
他自己一身不起眼的便裝,包下這樂坊臨街的雅室,視野正好能將瀟湘館大門及前街巷口盡收眼底。
館子四周,更有二十多名京兆府的好手,扮作攤販、乞丐、閒漢,散在街頭巷尾,織成一張無形大網。
網的中心,只有一個名字——魏長樂。
這等陣仗,周興有十足把握。
除非那魏長樂真能肋生雙翅,或者掘地而遁,否則一旦踏進這片地界,便如飛蟲落蛛網,絕無脫身之理。
「如何了?」周興用掌心用力搓了搓臉頰,驅散殘存的睡意,起身走到窗邊。
衙差聞聲,連忙側身回話:「回參軍事,一直沒見蹤影。從昨夜到此刻,弟兄們眼睛都沒敢多眨,進出瀟湘館的每一個人,無論男女老幼,都細細篩過,絕無魏長樂。」
「怪了……」周興眉頭擰緊,低聲自語。
衙差語氣篤定,「卑職敢拿項上人頭擔保,在我值守期間,他絕對沒露過面。」
「篤篤。」
兩聲輕叩,房門應聲被推開一條縫,京兆府少尹孫桐閃身而入,又迅速將門掩上。
「如何?」周興立刻轉向他,「後巷可有動靜?」
孫桐面色同樣凝重,搖了搖頭:「我那邊也是三班輪替,眼睛沒一刻離開過後門偏巷。莫說魏長樂,連只可疑的野貓都沒放過。」
周興撫著短須,在狹小的室內踱了兩步,沉吟道:「不合常理……那個叫青鸞的婊子回來後,可是親口咬定,接她過去的就是魏長樂。我料定她過去後,扛不住魏長樂的手段,必定吐露實情。一個歡場女子,能有多大骨頭?放她過去,就是要借她的嘴,讓魏長樂知道那個叫香蓮的歌伎快被咱們打死了。」
「正是此計。」孫桐接口,嘴角扯出一絲冷意,「那魏長樂年輕氣盛,又自恃有監察院撐腰,行事向來張揚。他既插手此案在先,如今得知有無辜女子因他受此大難,以他那點自以為是的『俠義』心腸,豈能坐視不理?必會前來救人。」
「這也是我們設局的本意。」周興眼神陰鷙,「他先是跑到樂坊查問無名屍的畫像,接著又利用王檜的名頭接人出去,分明是插手摘心案。如今連左相大人都希望此事儘快平息,不欲再生波瀾。他魏長樂若真敢在此刻興風作浪,便是授人以柄。屆時,各司衙門、御史言官,豈會放過這攻訐監察院的好機會?」
孫桐點頭,壓低聲音:「關鍵是要絕了監察院染指摘心案的念想。此案已近收網,眼看便是大功一件,於京兆府,於參軍事您,都至關重要。若被魏長樂橫插一槓,攪亂了水,再扯出什麼枝節來……」
「所以老子就釘死在這裡!」周興握拳,指節發白,「他敢明目張胆地查,老子就看他能不能頂得住滿朝文武的彈劾!監察院越權干涉刑名,擅權獨斷,早就是眾矢之的。這次,正好借勢壓一壓他們,徹底斷了他們插手刑案的想頭!」
孫桐走到桌邊坐下,眉宇間仍有一絲疑慮:「參軍事,此人絕不可小覷。盧相那般人物,幾乎是敗於他一人之手,可見其心計手段。我們算準了他會來,布下天羅地網,可他……偏偏不現身。此事,我總覺得有些蹊蹺。」
「他不來,線索就斷了。」周興冷哼一聲,「他若來,便是自投羅網。老子倒要看看,他能如何選。」
「參軍事,有情況!」窗邊衙差忽地壓低聲音急報。
周興與孫桐幾乎同時搶到窗縫前。
只見對面瀟湘館側門,一人連滾爬爬地沖了出來,神色倉皇,如同白日見鬼。
「是劉旭!」孫桐一眼認出,「咱們安插在館內的人。他這般模樣,裡面定是出事了!」
果然,那劉旭徑直奔向這樂坊,腳步聲噔噔急響,轉眼便撲到門外。
房門已經打開,劉旭急切之下,逕自衝進來。
「大......大人!不好了!」劉旭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沒、沒了……人……人沒了!」
周興一把揪住他前襟,低吼道:「什麼人沒了?給老子說清楚!」
「是......是那個歌伎!香蓮!」
「死了?」孫桐一怔,疑惑道,「傷勢雖重,應當還不至於斃命……」
「不是死了!」劉旭急得直擺手,「是不見了!活生生的人,沒了!」
周興先是一愣,隨即暴怒:「放你娘的屁!她關在禁院,院裡有三個好手看著,館子四周全是咱們的人,多少雙眼睛盯著!她一個半死的婊子,能飛上天,還是能鑽進地?」
「千真萬確啊,參軍事!」劉旭額上冷汗涔涔,「方才有人去送早飯,一進院門,就看見那三個兄弟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叫不醒!關人的屋子,門鎖被撬開,扔在門檻外……裡頭空空蕩蕩,連個鬼影都沒了!」
周興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太陽穴突突狂跳。
他低吼一聲,甩開劉旭,如同一頭髮怒的豹子,奪門而出,直衝樓下。
孫桐臉色鐵青,緊隨其後。
一行人氣勢洶洶,穿過清晨略顯冷清的街面,衝進瀟湘館的大門,驚得早起灑掃的龜公僕役紛紛避讓,噤若寒蟬。
老鴇喜媽媽早已候在前廳,臉上厚厚的胭脂也蓋不住那份慘白。
見周興滿面陰戾地帶人闖入,她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眾人直奔後院那處偏僻的禁院。
院內景象一目了然。
三名精壯漢子歪斜倒地,昏迷不醒,胸膛尚在起伏。
關押香蓮的那間廂房,門扉洞開,一把鐵鎖孤零零躺在門檻外的青石地上。
周興一個箭步搶入屋內。
房間窄小,除了一張破榻、一張舊桌,別無他物。
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子,卻已無蹤無影。
「參軍事,」孫桐快速查驗了院中三人,進來低聲稟報,「都是被重手法擊暈後頸,力道拿捏極准,只昏不亡。下手之人是個高手,進來、擊暈、開鎖、帶人、離開……一氣呵成,沒弄出半點多餘聲響,外面布控的弟兄們竟無一人察覺。」
周興站在空蕩蕩的床榻前,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緩緩走到院中,抬頭望了望那不算太高的院牆。
飛天?遁地?
「查!」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嘶啞,「館內所有人,立刻給我集中到前院,分開盤問!昨夜至此刻,可曾聽到任何異動?見到任何可疑人影?後巷、側門、所有能進出人的狗洞牆角,重新給我一寸一寸地勘驗!掘地三尺,也要給老子翻出點痕跡來!」
「是!」眾衙差轟然應諾,四散開去。
孫桐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參軍事,這手段,這膽子,神不知鬼不覺從咱們眼皮子底下把人撈走……除了監察院那幫專干黑活、無法無天的傢伙,還能有誰?」
「除了那個小雜種,還能有誰!」周興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碗口粗的樹幹上,震得枝葉簌簌亂顫,手背瞬間紅腫起來。
「可……」孫桐面露苦笑,「證據呢?我們連個鬼影子都沒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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