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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八章 墨骨白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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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長樂面上含笑,溫潤如玉,一顆心在胸腔里擂鼓般震響。

前日張默耗盡心神,依照香蓮所述反覆勾描,終成那幅白衣人畫像。

香蓮看到成畫時,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半晌說不出話。

那畫中人的神韻已抓得太准,雖無五官,那股浸透骨髓的冷傲孤寒之氣,卻幾乎要破紙而出。

魏長樂深知張默筆力。

這位監察院摹形處第一妙手,早已不止於「形似」,而是能捕風捉影,將人口述中的虛無縹緲之物,凝成紙上活生生的「意」。

香蓮的恐懼,不止在其形,更在其恢復了真人的「意」。

正因如此,魏長樂在辛七娘面前才斬釘截鐵,堅信此人必存於世。

畫中那股氣度,絕非憑空能造。

那是世家大族數代積澱薰染出的矜貴。

而辛七娘的閃爍其詞,張默那句「五姓子弟畫像不入檔案庫」的提醒,更將魏長樂的心思引向那五座矗立大梁百年的世家門閥。

他不敢斷言畫中人必是五姓子弟。

要找到白衣主人,並非易事。

神都百萬眾,朱門繡戶多如繁星,紈絝膏粱過江之鯽。

若無辛七娘協力,欲在偌大帝京尋此白衣蹤影,無異於滄海撈針。

在此情況下,只能先行縮小尋找的範圍。

既然白衣主人很可能出自五姓,當然要從五姓入手。

魏長樂掂量手中籌碼,監察院暗探頭目身份看似風光,實則處處掣肘,尤其那鐵律第三條——「非院使親令,不得監察五姓直系」,如懸頂利劍。

既不能明查,便須暗訪。

而暗訪五姓,自當借五姓之人。

竇沖與王檜,便成了他棋盤上最合適的落子。

此二人皆五姓嫡脈,性喜交遊,飲宴無虛日。

五姓子弟內部往來盤根錯節,若白衣主人果真是五姓中人,竇、王必有所聞,也很可能認識。

今日這荷風小宴,名義是為瀟湘館中途離席賠罪,實則布下一局請君入甕。

此刻「誤展」畫軸之舉,更是精心算計——既要探出口風,又不可露刻意痕跡。

卻未料,這一子落下,竟起到奇效。

......

......

「這身段……這站姿……」

竇沖的眉頭鎖成深川,他起身湊近畫卷,鼻息拂動紙面,燭火在他瞳仁里躍成兩點銳利的金芒。

「肩寬腰窄,背脊筆直得像根槍桿……」他喃喃自語,手指懸在畫紙上空,順著白色絲袍的輪廓虛虛描摹,從挺直的肩線滑到收束的腰際,「尤其是這脖子和肩膀的銜接——你們看,這裡微微前傾,像是常年負重鎧養成的習慣。」

王檜也斂了醉意,俯身細觀。

他目光如刀,刮過畫中每一寸墨跡:「確實……這僵硬的姿態,仿佛隨時要拔刀出鞘。」

他忽然「嘖」了一聲,食指虛點畫中人物微露的左手,「竇兄,你看他這左手——雖只畫了半邊,可這握拳的架勢,拇指扣在食指第二關節,其餘三指蜷曲的弧度……是不是像極了那個人?」

兩人對視一眼,燭光在彼此眼中交換了某種確鑿無疑的訊息。

幾乎同時脫口而出:「獨孤弋陽!」

魏長樂的心臟在那一剎重重撞向胸腔,像被困獸掙破了牢籠。

他面上卻仍是一泓靜水,只恰到好處地蹙起眉峰:「獨孤弋陽?」

「錯不了,就是他!」竇沖直起身,語氣斬釘截鐵。

「這身板,這站相,還有這左手——」他指向畫中那隻虛握的拳頭,「獨孤弋陽左手虎口有道月牙疤,是七歲時在校場練刀被自己劃的,深可見骨。後來傷好了,那道疤卻讓他握拳時總習慣將拇指往裡扣半寸,四指蜷曲的弧度也異於常人。」

他邊說邊比劃,「你看畫裡這手勢,簡直一模一樣。」

王檜連連頷首,補充道:「不止。你再看他側身時右肩微聳、左肩沉墜的架勢——那是獨孤家『破軍槍』起手式的根基。獨孤子弟站姿都帶三分槍架子味,但獨孤弋陽尤甚。他爹獨孤陌當年罵他『睡夢裡脊梁骨都是直的』。」

魏長樂緩緩將畫軸又展開幾分,讓燭光更飽滿地浸透紙面:「二位兄長確信?」

「老子和他打了多年交道,這身骨頭架子燒成灰都認得。」竇沖大手一揮,坐回石凳,端起已涼的酒一飲而盡,「只是一開始沒往那兒想——畢竟那人消失太久了。」

王檜也落了座,指尖輕叩桌面:「我也確定。獨孤弋陽雖比我小几歲,但自幼便老成。這站姿,這氣韻……畫這幅畫的人,定是當年見過他真容的,否則絕抓不住這骨子裡的東西。」

魏長樂不動聲色地捲起畫軸,動作極緩,「獨孤弋陽……是輔國大將軍獨孤陌的公子?」

「獨子!」竇沖放下酒杯,瓷底碰石桌,一聲脆響,「獨孤陌三十歲才得了這麼個兒子,視若珍寶——雖然管教嚴苛得近乎殘酷。」

王檜接話道:「獨孤弋陽這人,和我們這些膏粱子弟迥異。我們習武,多半是為強身健體,或是族中要求,走個過場。可他……」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亭外沉沉夜色,似在追憶,「他好像生來就該活在金戈鐵馬里。聽說他抓周時,繞過筆墨玉器,一把攥住了他爹的佩刀刀穗。五歲能挽小弓,七歲便能騎無鞍馬在校場疾馳。」

「武痴。」竇沖嗤笑一聲,「我們年少時聚飲,聊詩賦他打瞌睡,談風月他如坐針氈。可一旦說起古戰陣、兵器譜,他兩眼放光,能拽著你從三更說到雞鳴。他那點月俸和例錢,全砸在搜羅古兵刃、殘破甲冑上了,自己穿來穿去就那麼三四套舊袍,漿洗得發白。」

王檜想起什麼,嘴角漾起一抹古怪的笑:「吝嗇得緊。我們在摘星樓設宴,有道『雪霞羹』,用崑崙冰泉煨乳鴿,佐以海外香草,一盞值二十兩金。他嘗了半口,點頭說了句『尚可』,接著——」

他拖長語調,眼中閃過戲謔,「竟招來夥計,問能否將剩的湯底給他裝走,說回去煮麵滋味定然絕佳。滿座譁然,他倒一臉坦然。」

竇沖拍腿大笑:「還有一樁!他瞧上前朝『鬼工』劉冶子鑄的一柄環首刀,開價八百兩。錢不夠,跑來跟我拆借,信誓旦旦下月俸到即還。結果刀到手了,俸祿也發了,他請我吃答謝宴——西市胡人攤子的羊肉旋餅,花了十八文錢。」

「倒也不全怪他。」王檜斂了笑,神色微肅,「獨孤家雖富可敵國,但對子弟管束極嚴,尤其他這嫡長孫。獨孤陌待他,嚴苛更勝尋常。他的月例,莫說與我們比,就是在獨孤家同輩里,也是末流。獨孤陌常言:『驕奢淫逸是敗家之始,你要承獨孤氏門楣,便先學得清苦。』」

「束得太緊,反倒失了氣象。」竇沖捋須搖頭,「有時與我們一處,錙銖必較,渾似鄉下土財主家的少爺。若要在五姓里選個第一吝嗇鬼,獨孤弋陽當仁不讓。」

「何止五姓?」王檜哂笑,「便是放眼神都所有官宦子弟,論起摳門小氣,他也是獨占鰲頭無人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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