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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八章 墨骨白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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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五姓?」王檜哂笑,「便是放眼神都所有官宦子弟,論起摳門小氣,他也是獨占鰲頭無人能及。」

亭中一時只聞荷風穿廊的微響,燭火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搖曳如魅。

魏長樂適時流露困惑:「可既如此,為何我入神都這些時日,從未聽人提起過他?各類宴遊雅集,也未見其蹤跡?」

風似乎停了。

竇沖與王檜面上的笑意如潮水褪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

兩人對視一眼,眸中皆閃過複雜神色——那是追憶混著揣測,好奇摻著忌諱。

「因為……」竇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他不見了。」

「不見了?」

「是消失了。從所有人的視線里,乾乾淨淨。」王檜接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夜色里,「神都之亂徹底平息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他。」

「神都之亂時,獨孤弋陽剛滿二十。」竇沖的目光投向亭外無邊的黑暗,仿佛穿透歲月,「他那時已掛左威衛昭武校尉虛銜,實則跟隨其父在軍中歷練。那場亂子……獨孤陌親率南衙精銳奔赴皇陵護駕,獨孤弋陽也領著獨三百親衛衝殺在前,聽說手刃了七名叛軍。」

王檜補充道:「亂平之後,論功行賞。獨孤弋陽戰功赫赫,朝廷破格擢其為中郎將,雖離他爹相距甚遠,但以弱冠之齡得此殊榮,已是震動朝野。按常理,他該順勢入南衙,平步青雲。可是……」

「可是自皇陵一戰後,他便再未公開露面。」竇沖接過話頭,眉間溝壑深如刀刻,「起初都以為他在府中養傷。但三月,半年,一年……他就像人間蒸發一般。所有詩宴、遊獵、軍中操演,皆不見其影。我們這些舊識曾去獨孤府探問,皆被婉拒於門外。連獨孤一族也絕口不提這個嫡出長子長孫。」

魏長樂沉吟:「傷勢過重?」

「難說。」王檜搖頭,眼中浮動著不確定的影,「坊間傳聞紛雜。有說他中了南疆蠱毒,肺腑潰爛,需以藥石吊命;有說他腿骨盡碎,已成廢人;更離奇的,說他面容被火油所毀,猙獰可怖,羞於見人……但獨孤家對此三緘其口,朝廷也諱莫如深。他那中郎將的俸祿照發不誤,職位卻一直虛懸,既不補缺,也不另任。」

竇沖冷嗤一聲:「要我說,事情沒那麼簡單。獨孤弋陽那身子骨,是從小在校場摔打出來的鐵疙瘩,尋常傷勢豈能讓他蟄伏九年?他那性子,對武事痴迷入骨,縱是雙腿盡斷,爬也要爬到校場邊上看人操練。如此徹底地隱沒……必有隱情。」

「隱情?」魏長樂心下一動。

王檜左右瞥了一眼,身子前傾,聲音壓成一線氣音:「大將軍,你說……會不會與當年那樁秘事有關?神都之亂尾聲,清洗叛逆,株連甚廣。獨孤家雖站在太后這邊,但過程中……是否窺見了什麼不該看的?又或者,獨孤弋陽本人,卷進了某樁不可言說的……」

竇沖眼神驟凜,截斷話頭:「慎言!陳年舊事,提它作甚。」

他轉向魏長樂,神色已恢復如常:「三弟,總之這獨孤弋陽是個極特殊的人物。你這畫……雖無五官,氣韻卻抓得奇准。是哪位同僚所贈?可有什麼說法?」

魏長樂早備好說辭,面露慚色:「監察院同僚賀禮堆積,未及一一細查。我也是剛瞧見,此畫風怪異,人物僵冷毫無意趣,還以為是哪位同僚的戲筆,或是送錯了。不想竟牽出這段淵源。」

他頓了頓,狀似隨意道:「這位獨孤公子既久不出戶,平日能接觸的人……想必極有限吧?」

竇沖與王檜相視搖頭。

「獨孤弋陽性子孤拐,本就朋友寥寥。」竇沖道,「當初還能與我們玩到一處。除了獨孤本家親眷,和他爹軍中幾位心腹老將,他幾乎不與外人深交。消失之後,更是與世隔絕。如今神都年輕一輩,恐怕十有八九不知獨孤陌還有這麼個兒子。」

王檜也道:「是啊。說起來,他最後一次公開露面,就是在皇陵......。當時兩軍廝殺,場面混亂,叛軍被平定後,獨孤弋陽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亭中寂靜了片刻,荷香混著酒氣,在夜色里沉沉浮浮。

竇沖忽然又湊近些,眼底閃著某種幽微的光,壓低嗓門道:「你們說……有沒有可能,獨孤弋陽當年就死在皇陵了?」

王檜皺眉:「若真死了,為何不發喪?獨孤氏嫡長孫夭亡,豈能無聲無息?」

「我聽傳聞說,獨孤大將軍年輕時候為了積攢軍功,為朝廷四處征戰。」竇沖輕聲道:「當年南理國發生變故,南理王求我大梁為他做主,朝廷就是派了獨孤大將軍前往。他在南疆待了兩年多,最終幫著南理王復位。聽說他在南疆深山老林吃了很多苦,有兩次差點病死......!」

「我知道你的意思。」王檜低聲道:「他從南疆回來之後,很快就成親,記得成親時候才二十多歲,可成親之後,多年不曾生育,私下有傳聞,他就是因為在南疆傷了身體,所以不能生育......!」

魏長樂面不改色,笑道:「那當然是無稽之談。後來不是生下了獨孤弋陽?」

「那也是大婚六年之後的事了。」竇沖摸著鬍子,一臉莫測高深:「你們覺著,大婚六年才生下一個孩子,這正常?而且獨孤氏是五姓世家,子嗣傳續極其重要,既然能生,肯定要多生幾個。但此後獨孤大將軍也沒生出其他孩子,反倒是獨孤泰,比獨孤陌小了十來歲,生起孩子就像下豬仔,這前後已經生下五個子女,枝繁葉茂......!」

王檜眼珠一轉,聲如蚊蚋:「大將軍之意是……若獨孤弋陽真死在皇陵,獨孤陌為何要隱瞞?」

「獨孤弋陽是嫡長孫,他若夭亡,獨孤陌這一脈便算絕了後。」竇沖眼底掠過一絲冷光,「族中那些老傢伙,怕是要將寶押在獨孤泰身上了。兄弟雖親,但族長之位關乎一族興衰,誰掌權柄,誰便握有獨孤氏百年積累。獨孤陌若無子嗣承繼,這族長之位……遲早要落入獨孤泰手中。」

「所以獨孤陌就封鎖獨孤弋陽早就死去的真相?」王檜搖搖頭,「這個可能.....不大!」

「可這也瞞不住啊。」魏長樂贊同,點頭道,「生死大事,紙包不住火。何況獨孤泰是親叔父,侄子是生是死,他能不知?」

竇沖神秘一笑:「我聽人說,獨孤弋陽當年率親衛最先沖入軒轅殿。後來有幾名親兵抬著一人出來,周圍十餘人團團護著,不許任何人靠近。那十有八九便是獨孤弋陽。」

他頓了頓,一字字道:「有沒有可能,當時抬出來的,根本就是一具屍體?」

魏長樂指節微微一緊。

皇陵之變……軒轅殿……屍身……

無數碎片在腦中翻攪,卻拼不出完整圖景。

他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骨爬升。

皇陵之變本就是疑點重重,卻不想獨孤弋陽竟然與九年前那場震動天下的巨變有如此深的牽扯。

「軒轅殿?」魏長樂疑惑道:「那是什麼地方?」

王檜立馬道:「皇陵邊上的行宮殿宇。祭祀皇陵之時,軒轅殿是天子歇腳之處。當年叛亂,聖上和皇后就是在軒轅殿被叛軍圍攻。很多人都說,當時平叛的南衙將士中,獨孤弋陽是第一個帶人衝進軒轅殿護駕。」

「衝進軒轅殿,卻被抬出來.....?」

竇沖拿起酒壺,道:「不說了,不說了。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魏長樂將畫軸徹底卷攏,錦緞系帶在指尖纏了兩圈,笑道:「這獨孤弋陽倒是一位奇人。這畫既與他有關,我便不好轉贈兄長了,免得徒惹猜疑。」

他微微一笑,將畫卷置於石桌一角。

王檜瞥了眼那暗青錦緞包裹的畫軸,又抬眼看向魏長樂。

燭光在他眸中跳躍,映出一抹難以捉摸的深意。

但他卻不知,魏長樂此刻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如此輕易得到白衣主人的身份線索,魏長樂之前還是想不到,而白衣主人竟赫然是獨孤氏的長子長孫,這就更是讓人意想不到。

如果按照目前的線索,白衣主人已經確定是獨孤弋陽。

但魏長樂卻感覺這件案子愈發的詭異。

囚禁折磨香蓮的白衣主人,真的是獨孤弋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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