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七章 暗香(1/2)
監察院,靈水司
辛七娘將手中的卷宗輕輕放下。
檐角的風鈴在晚風中發出清脆的叮咚聲,像是某種隱秘的計數。
燭火在青瓷燈盞中靜靜燃燒,偶爾爆出細碎的火星,將辛七娘美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魏長樂坐在她對面的交椅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辛七娘終於開口,聲音輕柔如夜風,「你覺得香蓮與趙老四之死有關?」
魏長樂抬起頭,燭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香蓮對趙老四的恨,不是普通的怨恨。那是一種……被刻進骨頭裡、浸入骨髓的恨。」
「你想說,她有殺人的動機。」辛七娘修長的手指在卷宗上輕輕划過。
「不止動機。」魏長樂身體前傾的幅度更大了些,聲音壓得低沉,「她有殺人的欲望。我毫不懷疑,如果給她一把刀,一個機會,她會毫不猶豫地捅進趙老四的心臟。」
「但欲望和能力是兩回事。」辛七娘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像細針一樣精準地刺入要害,「一個風塵女子,身不由己,行動受限,如何能犯下這般精心策劃的兇案?摘心,劃刀,拋於鬧市——這不是衝動殺人,這是有預謀的處決。」
魏長樂點頭,眉頭微蹙:「確實如此。或許……她不是親自動手,而是雇凶?」
「雇凶?」辛七娘端起茶盞,捧在手心,淡淡一笑,「你今日試探她時,給了她一個荷包,裡面有多少銀子?」
「約莫十兩。」
「她收了麼?」
「沒有。」
「這就是了。」辛七娘放下茶盞,「一個連十兩銀子都不肯收的女子,雖在風塵,卻還是有些骨氣。那種地方,像她這樣的女子,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想要攢銀子,那簡直是痴人說夢。」
魏長樂點頭道:「攢不了銀子,也就無錢雇兇殺人。」
辛七娘淺淺一笑,「而且雇兇殺人這種事,不是光有錢就夠的。要有門路,要知道去哪裡找這樣的人,要懂得如何談價,如何確保殺手不會反咬一口……這些,是一個深居樂坊多年的歌伎能掌握的嗎?」
魏長樂非常贊同,香蓮的交際圈子太窄,窄到幾乎透明。
她在瀟湘館四年,除了陪酒獻藝,幾乎不出門。
樂坊對她這樣的女子監視嚴密,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這樣的一個人,如何能找到那般兇殘的殺手?
「但趙老四為何會來京城?」魏長樂換了個方向,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問,「一個三平縣的潑皮,為何突然跑到神都來?」
辛七娘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風湧入,吹動她鬢角的碎發,也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她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若有所思。
片刻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幾乎融入夜色:「退一萬步說,如果香蓮真的有銀子,有門道,而且將趙老四誘騙到神都報復。那麼殺死趙老四就可以,為何還要殺另一個人?」
她轉過身,燭光重新照亮她的臉,那雙眸子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深邃:「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多殺一個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多一處可能留下線索的地方。兇手如果真想隱藏自己,就不會做這種畫蛇添足的事。」
「大人說的是!」魏長樂很肯定道:「趙老四的死,或許與香蓮有關,但真兇,必不是她。」
辛七娘微抬下頜,聲音輕而冷:「蔡倩。」
守在門外的蔡倩應聲而入,步履無聲如貓。
魏長樂心中一動——蔡倩此前在瀟湘館潛伏兩年,對那裡的人事了如指掌。
香蓮久居樂坊,蔡倩不可能不熟。
「瀟湘館的香蓮,你知道多少?」
蔡倩略一躬身,答道:「三平縣廟王村人,因家中欠債被拐賣。屬下進瀟湘館時,她已風光不再。後來的姑娘年輕貌美,她便被比了下去。好在琵琶彈得不錯,有一技傍身,才勉強留下。」
「她是六年前到的瀟湘館?」魏長樂追問。
「不對。」蔡倩搖頭,眉心微蹙,「似乎……沒這麼久。頂多四五年。」
魏長樂皺眉道:「但她是六年前被強行拐賣。三平縣就在京畿之內,如果拐賣到甜水集樂坊,不至於中間耽擱了一兩年吧?這一兩年,她又去哪裡了?」
「這……屬下不知。」蔡倩語氣平穩,「樂坊有規矩,姑娘之間絕不互相打聽過往。三年前煙雨閣的紫菱,只因向新來的舞姬吐露身世,轉頭便被出賣,活活餓死在柴房。」
辛七娘輕輕點頭,看向魏長樂:「蔡倩在瀟湘館時步步為營。她越紅,越有人盯著,反倒不便與人深交。」
「香蓮性子孤僻。」蔡倩補充道,聲音沒有波瀾,卻字字清晰,「接客時強作歡顏,骨子裡卻疏離冷淡,久而久之,恩客漸稀。若非那手琵琶,早已被賣進更低賤的窯子了。」
「還有別的嗎?」魏長樂追問,「任何細節,無論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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