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尾聲之汴州(2/2)
結果他身旁同行的一名日本年輕僧人臉上都掛不住了,輕聲提醒他,「秀村俊術,這是汴州。」
這語氣里,不免有些責怪之意。
原因也很簡單。
你是千年一出的才俊,使團之中都指望著你能夠學習更多的技術回到日本,但你這人怎麼到了汴州就說長安,日子都徹底過糊塗了呢?
半夢浮槎出車廂,錯把汴州當長安。
搞了這麼大一個烏龍,讓整個使團被周圍的商隊嘲笑,驕傲的秀村俊術頓時臉上火辣辣的,人也徹底的醒了。
他訕訕的說了一句,「方才做夢到了長安,馬車突然停頓,我下來的時候,猶在夢中,所以才會說出這樣的話語。」
這事情就算這麼圓過去了。
但等到接引的官員過來,整個使團進入汴州之後,汴州的一切,卻讓他陷入了巨大的震驚之中。
這是汴州。
真的不是洛陽,不是長安。
但這城牆,這城中的街巷,已經比他想像中的要高大,要氣勢宏偉。
他的腦海之中不斷有兩種聲音在響起,一種聲音在說,這竟然真的不是洛陽和長安,竟然是汴州?另外一種聲音在說,這是汴州,已經宏偉得如此模樣,這裡面的建築已如此精美絕倫,這裡面的各國商人已經如此雲集,那長安和洛陽會怎樣,豈不是我所見的那些記載,根本不是大唐的自誇,甚至還根本沒有描繪出長安和洛陽的真正氣象?
按照行程,他在汴州有一天半的停留時間,背負著使命而來的他,在海上就已經考慮好了,到了城中能夠自由走動的第一時間,就直接找這邊的書市,書店,先行看看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書籍再說,哪怕大唐的官員限制他們購買帶回日本,他也要儘可能在書店直接翻閱記住,然後讓使團之中兩名擅長密文的人,用特別的密文先行記錄下來。
汴州不比洛陽和長安,而且由於現在大唐放寬了外國使團和客商的行動,所以汴州方面似乎並未和以往一樣配備那種隨時監視的官員,只是派了幾名小吏,用於記錄使團中人的活動,這些小吏對於他們也並未有什麼特別的約束。
秀村俊術隨便問了一個官驛之中的僕人,便得知了汴州最有名的正心書樓就在東市邊上。
他對小吏通報了行程之後,便和一名叫做粟田的同樣精通速記的年輕日本才俊直撲這正心書樓。
汴州的東市,是繁華和熱鬧到讓秀村俊術感到眩暈的所在,不過這正心書樓的周遭卻十分幽靜,他坐落在東市的邊緣,周圍是舊物市場,買賣一些古舊的木料和石材,以及一些除了擺設和念舊之外,沒有任何用處的事物。
正心書樓由前後兩棟木樓組成,木樓都是兩個門面兩層,院子卻很大,內里有兩株很大的樹木,一株是松,一株是柏。
正心書樓之中十分安靜,進入之後內里的夥計也只是頷首致意,示意他們自便,秀村俊術發現門內左側就有一則告示,上面寫得十分清楚,書樓之中所有書籍皆可翻閱,不限時間,只是需要淨手,若有發現污損,需要原價賠償,當然也可以帶走被污損的書籍。若是想要購買,則可問詢店裡的夥計,有些孤本只能提供手抄本,不能提供原本。
一看這則告示,秀村俊術心中一喜,很自然的想到,那要帶走哪本,豈不是只要裝作不小心污損就行了,不小心扯壞一頁應該就行吧?
但他隨即又無奈的嘆了口氣,想明白人家又不限購,哪怕孤本都可以提供手抄本,自己也不用這種手段,關鍵回到官方驛館之後,那些知道自己行程的大唐官員會不會來查看自己到底買了什麼書,會不會限制他帶走,所以能記還是直接記吧,還可以省些銅錢。
「就這?」
但接下來,正心書樓前樓之中所見的內容,卻是讓他大失所望。
這裡面的書籍對於他而言,都太過粗淺,要麼是教人如何算些簡單的算數,如何養殖,如何務農,要麼就是教人識字,教人鑑賞書畫,甚至很多都是教人怎麼做一些簡單的加工,來做些小生意。
他甚至還翻到有一本書籍,居然是教人用糞便來養蚯蚓的。
說這蚯蚓養大曬乾之後,有諸多用途,甚至久放不壞,若有災荒時,用來當救急糧都可以。
旁邊擺的一本書更是離譜,叫做草根食,講的是災時哪些草根能吃,哪些草根不能吃,哪些草根需要用什麼方法炮製,哪些草根不能久食,以及出現某些症狀時,又能用哪些草藥緩解。
失望之餘,秀村俊術不禁忍不住偷偷揣測,是不是大唐雖然表面光鮮,但其實光鮮的都是大城和大城裡面的人?是不是有很大一部分人,還是吃不飽穿不暖的?
但只是走進前樓後方的大院子時,他頓時又陷入了巨大的震驚之中。
他看到有很多孩童、少年少女,甚至女童在讀書。
從五六歲到十七八歲都有,這個大院子裡,到處都擺放著簡陋而古舊的桌椅,這些孩童、少年少女,很認真的在看著書,甚至還有些在坐著筆記,看上去都十分專注,十分的靜謐。
這些孩童和少年少女,身上的衣衫看上去有些甚至顯得十分寒酸,並非是豪門子弟。
而院中的那兩株大樹下方,放著的兩張案台上,還放著一些茶水和干餅,似乎是可以讓人隨意拿了吃喝的。
沒有人在意這兩個日本人的到來,唯有一種求知若渴的氣息在這院中安靜的縈繞。
秀村俊術掃視了這個院落幾遍,他沒有發現新的告示,他猶豫了片刻,也沒有去打擾這些孩童和少年少女,徑直穿過這個院落,進入後樓。
只是隨意的翻閱了幾本書架上的書籍,他的眼瞳就劇烈的收縮起來。
這前樓和後樓的書籍截然不同!
他明白了!
前樓的書籍粗淺而便於日常生活,只是令人讀書入門,教人識字,解決一些人的日常生計問題,甚至給人一些有用的謀生手藝,甚至讓一些不怎麼識字的人,都可以通過圖錄看得明白,而這後樓,很多都是古籍,都是一些大才的筆記,見解,他連續翻看數十本,甚至連臉色都變了。
且不管這裡面有沒有他要偷學的技藝,裡面一些有關琴棋書畫,一些有關詩書的內容,在他看來已經異常的驚人,甚至很多書籍放到日本的書店去,都會引起巨大的轟動。
突然之間,他的手指變得異常僵硬。
他手中翻開的是一本詩冊。
這本詩冊之中隨便哪一首詩,他都沒有在大唐流傳的詩集裡面看過,但隨便拿出一首詩,其詩句都讓他自行慚穢,都感到一座巨山壓在自己的身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紫陽宮女捧丹砂,王母令過漢帝家。春風不肯停仙馭,卻向蓬萊看杏花。
流年一日復一日,世事何時是了時。試向東林問禪伯,遣將心地學琉璃。
白馬馱經事已空,斷碑殘剎見遺蹤。蕭蕭茅屋秋風起,一夜雨聲羈思濃。
耕夫召募逐樓船,春草青青萬頃田。試上吳門窺郡郭,清明幾處有新煙。
……
一首首詩,就像是一個個巨大的神靈,將他的驕傲碾壓得粉碎,讓他面色漸漸蒼白,甚至發出了一種類似呻吟的痛苦喘息聲。
這樣的動靜吸引了一名年輕的青衫夥計到來。
這名年輕的夥計對著他行了一禮,平靜而有禮的問道,「貴客,發生了什麼事情,需要幫忙嗎?」
「沒有….」秀村俊術下意識的搖了搖手,一個呼吸之後,迎著這名年輕夥計的目光,他才略微回過神來,將手中詩冊遞到夥計的面前,然後接著道,「只是震驚於此人的才華,請問,這位是大唐哪個名詩人,我怎麼以前都沒有見過。」
「哦。」這名年輕夥計反應過來,然後解釋道,「這人叫做張繼,是個進士,在我大唐沒有什麼名氣。」
「沒有什麼名氣?」秀村俊術失聲驚呼,「這樣的人物沒有什麼名氣?」
「是。」年輕夥計耐心的說道,「我家東家也是覺得他的詩很好,所以才收集了他的詩冊。他現在的確沒有什麼名氣。」
「這樣的人,已經有了這樣的詩句,竟然還未名動天下?」秀村俊術不可置信,用充滿懷疑的目光看著這名年輕的夥計。
年輕夥計其實已經猜出了這人來自哪裡,但他不想露出絲毫嘲諷的神色讓客人心生不愉悅的感受,他只是平靜的點了點頭,道:「客人你可以看看其餘的詩集,其實並非他不夠優秀,只是我大唐…優秀的詩人實在太多,名揚天下,或許需要一個契機。」
秀村俊術放下手中這本詩冊,只是隨手拿起架子上旁邊一本,他掀開一看,直覺自己的頭髮都豎了起來。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惜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祿池台文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髮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唯有黃昏鳥雀悲。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秀村俊才重複著這句詩句,他的聲音都變了,震驚得仿佛老鴉在嘶鳴,「這人在大唐,也無名?」
「此人名為劉希夷,留下諸多詩作,二十五歲進士及第,但未能有所作為,二十九歲被奸人所害,我家主人雖然收集了他的詩集,但他在大唐,的確算不上有名。」年輕夥計溫和的輕聲道,「你看他們旁邊,還有金昌緒、王灣、常建、張若虛…他們同樣才華橫溢,但在大唐,才華橫溢的人,實在太多…」
說完這些,這名年輕夥計接著感慨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張若虛如此的春江花月夜,哪怕影響了許多詩人的創作,但在此時之大唐,委實也不算出名。」
秀村俊才腦門之中嗡嗡作響。
他的確未曾聽過。
但和這些詩句相比,他之前所做的一些所謂的好詩,他此時覺得都是狗屎。
「你們東家如此有眼光,他是?」他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年輕夥計微笑道,「我們東家叫做段酌微,他也是一個沒有什麼名氣的讀書人,想讓更多的人讀書的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