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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9章 滿城白髮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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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靖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他瞪大眼睛,看著月光下皇帝的眼神,喉結滾動了幾下。

沉默了幾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夜氣:「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陛下。」

馬靖不再多言,轉身在前引路。

他沒有走向街市,反而折入一條狹窄晦暗的小巷。

月光被土牆切割得支離破碎,腳下是坑窪不平的土路,偶爾還能踩到凍硬的牲口糞便。

寒風從巷子深處嗚咽著灌出來,捲起塵土和碎草。

一行人沉默地跟著。

秋白、贏布、馬忠三人呈品字形將李徹護在中間,手始終按在隱藏的兵刃上。

穿過了幾條曲折的小巷,越走越偏僻,民居漸稀,燈火幾乎斷絕。

最終,他們在一處看起來像是廢棄倉庫的土坯建築前停下。

這建築很大,但很破敗,土牆多處開裂,用木樁和草蓆勉強修補著。

沒有門,只有一個掛著破草簾的入口。

裡面隱約透出幾點微弱的火光,還有壓抑的咳嗽聲傳來。

馬靖在入口前停住腳步,背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沉重。

他沒有立刻掀開草簾,而是轉向李徹。

在昏暗的光線下,李徹能清晰看到他臉上的糾結之色。

「陛下。」馬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裡面......是臣麾下一部分將士,輪換下來休整暫居之處。」

「臣萬死......請陛下......親眼看一看。」

李徹心中預感不太好,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馬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伸手掀開了破草簾。

一股複雜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混合著汗臭、藥味、血腥氣,幾乎令人作嘔。

昏暗的光線下,草簾後的景象映入眼帘。

這是一個極其低矮的空間,原本可能是囤放糧草的地方。

地上胡亂鋪著一些乾草、破氈,甚至直接就是泥土。

在幾盞如豆的油燈映照下,可以看到橫七豎八地躺臥著著許多人影。

李徹的目光緩緩掃過。

他先看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兵,靠坐在土牆邊,身上裹著看不出顏色的破舊軍襖,一條腿自膝蓋以下空空蕩蕩,用骯髒的布條胡亂纏著斷口。

另一個老兵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角斜劈到下頜,一隻眼睛只剩下空洞的眼窩。

正就著一點點火光,努力地用顫抖的手縫補一件袍子,手指粗大笨拙,動作緩慢。

角落裡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一個瘦得脫形的身影蜷縮在草堆里,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棉被,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抽搐。

還有人在睡夢中發出痛苦的呻吟,含糊地喊著些聽不清的字眼,或許是戰友的名字,或許是家鄉的方言。

李徹一步步走進去,目光從一張張面孔上掠過。

燈光映照出這些面孔上共同的特質:深深的皺紋如同乾涸土地上的裂痕,被風沙磨礪得黝黑的皮膚,花白甚至全白的頭髮與鬍鬚......

越是往裡走,他看到的越多。

有人失去了手臂,用剩下的一隻手摸索著喝水;有人腿上裹著滲出血跡的髒布,發出輕微的腐爛氣味;有人呆呆地坐著,對進來的人毫無反應。

這裡沒有年輕的面孔。

目之所及,最年輕的看起來也超過三十歲,多數在四十歲以上,甚至不乏年過半百、白髮蒼蒼的老者。

他們身上還套著殘破的軍服,但屬於軍人的銳氣與血氣,早已被無休止的戍邊消磨殆盡。

李徹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臉色慘白如紙的馬靖。

馬靖對上皇帝的目光,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聲音破碎:

「陛下!臣有罪!臣萬死之罪!」

「臣斗膽請陛下親臨西北,便是想要陛下看看!」他抬起頭,臉上已滿是淚痕,「我西北軍自先帝時成軍戍邊,至今已近三十年!」

「軍中骨幹,多是當年追隨先帝平定隴右的老卒!三十年了,陛下!」

他的聲音顫抖著:「軍中新卒補充寥寥無幾,關內青壯,多不願來這苦寒戰亂之地戍邊。」

「朝廷雖有募兵,可分到我西北的數額既少,質量也多不盡如人意。」

「只靠軍中子弟頂替,又能頂替多少?年復一年,傷、病、死、老......走的比來的多!」

「如今我西北一線戰兵,平均年齡已在三十五歲以上!白髮兵、父子兵、祖孫兵......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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