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前世夢魘(1/2)
若你睜眼望本宮,不信你兩眼空空。
此話敲擊在國師的心中,他緊攥住佛珠,似乎要將佛珠捏碎。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眼底所有情愫蕩然無存。
無悲無喜,無貪無欲。
國師聲音空寂無塵:「貴妃娘娘,微臣睜眼望您,亦不會改變什麼。」
「您是當今聖上的貴妃。」
崔貴妃對上了國師空無的雙眼,她媚眼噙著的淚水落下。
她笑得淒絕,連連道了三個字:「好,好,好!」
「前塵往事,盡數忘卻,國師大人所言甚是!」
言畢,崔貴妃竟是未把半褪的烏金雲繡衫拉起,她步急急離去。
倘若她再多久留一刻,她怕自己會聲嘶力竭揪著他青袍哭訴追問。
當年她亦是皇上的妃嬪,為何他卻是放浪形骸撩弄她?
漫漫十餘載,她恨他,怨他,但終究還是念著他。
國師站立在原地,青袍飄然,他望著失魂落魄離去的崔貴妃,嘴裡道:「阿彌陀佛。」
他空無的雙眼閃過了一絲悲然,轉眼即逝。
崔貴妃走出蓬萊居,似才回過魂來。
她將半褪的繡衫拉起,媚眼漸漸凝聚著驚人的怨毒與恨意。
倘若不是沈漪這個賤人害慘了永寧,她又何必親自來尋明風祁這個薄情寡義的男子?
她又怎會再次承受這錐心之痛?
崔貴妃紅唇溢著狠毒的殺機,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沈漪,本宮勢必要你承受世間最殘忍之痛!」
「家破人亡,所嫁非人,只能苟延殘喘,生不如死!」
夜更深了。
丑時,天穹漆黑如墨,透不出一絲微光。
國師盤坐在天罡北斗陣前,天罡北斗陣又名「七星北斗陣」,北斗星座共有七星,變幻莫測。
若是撥亂星陣,可改命格。
他雙目禁閉著,面容悲天憫人。
手中佛珠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緩地轉動。
悠悠的聲音似從天邊而來,仿佛末日箴言,話中深意沉重而不可反抗:「沈漪,你本是淺薄命格,一生悽苦伶仃,遇人不淑,骨肉離散,最終含恨而亡。」
「縱使有帝王之相的紫微星為你逆天改命,本國師且將你的命格撥正,你的一生只會循著原本的軌跡,步步淒惘,直至蘭摧玉折。」
……
遠在沈侯府西溪苑的沈漪眉尖一蹙,細細密密的疼痛感在心口蔓延著。
夢中浮現著前世一幕幕,飛速旋轉著。
與蕭臨涉成婚數年後。
當日他登上沈侯府退婚的話一語成箴,沈漪與他成為了兩看相厭的怨偶。
沒有繾綣旖旎,沒有風花雪月,更勿論圓房。
蕭臨涉從府外回來,他劍眸沾染欣然之意,怦然跳動的心不止。
方才錦娘飲酒微醺的模樣,分外妖嬈動人。她率直不做作,比起長安城束縛在條條框框規矩裡頭的貴女,勝上千倍。
尤是沈漪。
蕭臨涉在心裡嗤之以鼻,沈漪愛慘了他,煞費苦心,以沈侯府權勢和太后來逼迫與他成親。就算她得到他的人,也不會得到他的心。
她獨守深閨,是她咎由自取。
他冷然一笑,如今她倒是玩起欲擒故縱的把戲,說是要與他和離,妄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殊不知,這點伎倆早就被他看透,只會愈發令他厭惡至極。
不遠處,一素衣雅致蘊藉的女子亭亭走來。
蕭臨涉面沉如水,他越是不想見沈漪,她越是陰魂不散。
沈漪清眸漠然如十二月的素雪,她纖纖玉手持著一封和離書,走到蕭臨涉面前。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情愛之意,日復一日道:「楚王世子,簽下這和離書,你我二人緣盡分終自相離。」
楚王世子,楚王世子!
蕭臨涉心裡生起一股無名火,新婚第二日,沈漪便稱呼他為楚王世子。
世間哪裡有她這般的妻子,分明她那麼鍾情他,卻要自持沈侯府嫡長女身份,故作冷淡。
擺出這副模樣給誰看?他又不會對她有一絲一毫的憐惜之心。
倘若她肯放下身段,小意討好他,興許他還會多看她一眼。
他冷哼道:「沈漪,我沒有時間與你玩這些把戲!」
沈漪眉間清泠泠,聲音平靜至極:「楚王世子,我與你已是說倦了。我確是真心要與你和離。」
她從衣袖中取出枝條,目光決絕地將之折斷:「蒼天為證,若我有半句虛假之言,便有如此枝條,一折為二,玉石俱焚。」
耳邊似有閃電雷鳴響起,在刮著蕭臨涉的耳膜,一折為二,玉石俱焚,這八字的份量極重。
他心底無由來地閃過了慌亂,漸漸化為惱怒:「沈漪,你胡鬧也要有個度!」
「你如此中意我,怎會真心實意想要與我和離?我分明是知道的,這不過是你欲拒還迎的把戲罷了。」
沈漪眸間清澈透底,透出赤裸裸的厭惡:「楚王世子,何以時至今日,你還會以為我會中意你這種朝三暮四,背信棄義的男子。」
「你登門退婚,讓我淪為長安城的笑話。你新婚之夜,揚言你心中只有崔華錦一人,拂袖而去。婚後數年,你未予我為妻子的尊重。」
她心似鐵,字字珠璣:「樁樁件件,足以消磨我對你的情義。」
「如今我對你,渾然沒有一絲男女之情。」
蕭臨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沈漪竟是說他朝三暮四,背信棄義,還敢說對他渾然沒有一絲男女之情。
他幾乎是惱羞成怒道:「沈漪,當初是你以沈侯府權勢和太后的威壓逼迫我與你成親,如今卻是你說要和離?」
「你把我當做何人,又把楚王府當做什麼,你想來就來,想走便走?」
蕭臨涉劍眸晦澀不明,冷笑出聲:「沈漪,你想和離,我偏不遂你的願。」
「你嫁入楚王府,一日為楚王世子妃,終生是楚王世子妃!」
沈漪靜靜地望著蕭臨涉,她自小與他青梅竹馬,他風光霽月,學識淵博。
她心生慕艾,曾那樣憧憬著,與他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如今只剩下厭棄。
腕白肌紅的柔荑將和離書撕碎,隨手一揚,如同簌簌雪花,紛紛落在蕭臨涉的心上。
沈漪收回了視線,不再看蕭臨涉一眼。
她的語氣那樣冷,那樣淺薄:「既是如此,我只能敲響京兆尹府門前的大鼓,以此休夫。」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與蕭臨涉再無瓜葛,她意已決。
言畢。
沈漪頭回也不回,腳步停也不停地離去。
她的素白裙裾隨之離去,未有眷戀。
蕭臨涉心口仿佛有一把尖尖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刺入,疼得他冷汗直流,臉色慘白。
敲響京兆尹府的大鼓以此休夫,背後的代價是重打二十大板,才能「申冤」。
沈漪生來便是沈侯府備受爹娘與大哥寵愛的掌上明珠,她如此能承受得二十大板?
她寧願受此極致痛苦,也要休夫。是休夫,而不再是和離。
女子休夫,聞所未聞,冒天下大不韙。
蕭臨涉眼睜睜地望著沈漪走去,訥訥伸手一抓,只能抓到一把虛無的空氣。
仿佛有什麼永遠抓不住了。
他幡然醒悟,她果真是對他厭棄至極,欲與他相決絕。
只嘆,沈漪卻未能如願以償,蕭臨涉竟是下令命人看守她,不讓她踏出楚王府一步。
不過數日,太后突然薨逝,舉國同悲。
沈侯府每況愈下,自沒有了太后的倚仗,賀元帝打壓沈侯府愈發肆無忌憚,再有楚王府與同僚背刺。
終是支撐不住了,沈侯府被構陷通敵叛國之罪,滿門抄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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