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葬禮(1/2)
顧母的喪事辦得樸素肅穆,沒有大肆鋪張,卻也街坊鄰里齊聚,禮數周全。
連日來,沈鹿寸步不離地打理著所有後事。她褪去了往日精緻的衣著,一身素淨的白衣黑褲,髮絲簡單挽起,只余幾縷碎發垂在臉頰,眉眼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從前她與這位養母相處算不上溫情脈脈,甚至多有隔閡、誤解與磋磨,可朝夕相處的情分終究真實存在。看著靈堂中央黑白肅穆的遺照,看著來來往往弔唁的賓客,看著滿地素白的花圈輓聯,沈鹿的心底始終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悶得她呼吸都帶著滯澀的鈍痛。
她有條不紊地幫著接待親友、答謝慰問、安排瑣事,舉手投足沉穩妥帖,將所有慌亂與酸澀都死死壓在心底。她本以為這場葬禮只會在平淡肅穆中落幕,卻萬萬沒有料到,兩道陌生又極具壓迫感的身影,會在賓客絡繹不絕的尾聲,陡然出現在靈堂門口。
來人是兩個身形挺拔、氣場凜冽的中年男人。
二人皆是一身剪裁一絲不苟的黑色中山裝,面料挺括順滑,襯得身姿筆直端正,肩背寬闊,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場。款式莊重的黑衣本是弔唁最妥帖的裝束,可穿在他們身上,卻莫名裹挾著一股沉如山嶽的冷戾,與靈堂悲傷肅穆的氛圍格格不入。
左邊的男人年歲稍長,眉眼深邃凌厲,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風霜,下頜線緊繃,薄唇緊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周身氣壓極低,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寒意。右邊的男人相對年輕幾分,眉眼輪廓柔和些許,可眼底的暗沉與冷意絲毫未減,目光沉沉掃過靈堂,最後落在靈位之上,眸色翻湧,藏著萬千複雜的情緒。
兩人的臉色都晦暗陰沉,沒有半分弔唁的悲憫,取而代之的是濃烈到幾乎要溢出眼底的恨意,沉鬱、冰冷、刺骨,像是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懟,沉沉覆在眼底。
可這份滔天恨意之中,又摻雜著一絲無力的釋然,無奈又悲涼。
沈鹿站在一旁,微微斂眉看著二人,心頭滿是疑惑,指尖下意識輕輕攥緊了身側的素白衣角。
她從未見過這兩個人,也從未聽顧梟提起過半分相關的信息。可這兩人的氣質絕非尋常普通人,周身沉澱的閱歷與氣場,是普通人窮盡一生都無法擁有的,他們為何會專程趕來參加顧母的葬禮?
靈堂之內哀樂低回,白幡輕晃,悲戚的氛圍縈繞在每一個角落。
沈鹿靜靜佇立,默默觀察著兩人的神情變化。她清晰地看見,年長的男人抬手,極其克制地揉了揉眉心,緊繃的肩線緩緩鬆弛了一瞬,那翻湧的戾氣與恨意,隨著逝者的長眠,一點點歸於沉寂。
是啊,人已經走了。
過往所有的糾葛、虧欠、怨懟與不甘,所有深埋心底、無處宣洩的怒火與恨意,都隨著這一具棺木、一場葬禮,徹底煙消雲散。
逝者已矣,再洶湧的怒火,再深重的怨恨,終究沒了發泄的對象,只剩滿腔徒勞的唏噓與無奈。
良久,年輕些的男人才緩緩收回目光,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歷經滄桑的疲憊,輕輕吐出幾個字:「或許,這就是她的命,也是顧梟的命。」
話音輕淺,卻裹挾著數十年的唏噓與悵然,在低沉的哀樂里輕輕散開。
兩人沒有多言多餘的話,規規矩矩地上香、鞠躬、行禮,動作莊重肅穆,每一個流程都做得一絲不苟,禮數周全,卻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周身的低氣壓讓周遭的賓客都下意識紛紛避讓,不敢上前搭話。
整場葬禮,兩人安靜佇立在角落,沉默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靈堂中央的遺照,看著始終沉默佇立的顧梟,目光沉沉,情緒難辨。
直至夕陽西垂,餘暉染透天際,所有弔唁的賓客盡數散去,喧囂落幕,靈堂徹底歸於寂靜,只剩下沈家、顧家為數不多的至親還在收拾殘局。
沈鹿收拾完桌上的祭品,才尋了空隙,緩步走到佇立在院中、久久未曾挪動的兩人身前。
她身姿端正,語氣溫和有禮,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兩位叔叔,今日勞煩你們專程趕來,辛苦了。不知二位如何稱呼?我從前從未聽顧梟提起過你們。」
面對沈鹿禮貌的詢問,兩人對視一眼,眼底的複雜情緒愈發濃重。
年長的男人望著不遠處身形挺拔、眉眼冷沉的顧梟,眸色柔軟了幾分,語氣帶著一絲隱忍的酸澀,緩緩開口:「我們是他的舅舅,厲行雲。身邊這位,是我弟弟,厲啟東。」
短短一句話,如同驚雷驟然在沈鹿耳邊炸響,讓她渾身一震,瞬間愣在原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舅舅?
顧梟的舅舅?
她下意識轉頭望向不遠處的顧梟,又猛地回看眼前的厲行雲、厲啟東。
這一刻,所有過往的疑惑盡數豁然開朗。
難怪顧梟的眉眼輪廓、骨相身形,隱隱和眼前這兩位男人有著七分相似。那挺直的鼻樑、深邃的眼窩、利落的下頜線條,是血脈相連、無法磨滅的相似印記。
難怪這麼多年,無論顧梟身處何種困境,哪怕早年在鄉下受盡磋磨、舉步維艱,總會有無形的力量暗中幫扶他,總會有人不遠千里趕來,無條件地為他撐腰、助他脫困。
原來不是他運氣好,不是他憑空得來的助力,而是他的母族親人,從未放棄過他,一直在默默護著這個從小孤苦、受盡委屈的外甥。
積壓在心頭的無數疑問,在此刻盡數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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