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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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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聯那邊說給趙秀雲放三天假, 真的就三天假。

本來她第二天想去上班的,畢竟方海是一隻手受了傷,其它的又沒大礙, 一頓還能吃三碗飯, 好得很。

不過她才到辦公室門口, 就叫張主任「趕走」。

隨軍隨軍, 說白了是家屬們以軍為重, 家裡有個傷病號, 是件要緊事, 她這個婦聯主任更要配合。

趙秀雲擰不過, 無奈要回,陳蓉蓉跑來跟她咬耳朵說:」童蕊也請假了。」

滿大院的人都知道,童蕊和陳斌是面子夫妻。

陳斌連去複查都是一個人,童蕊會特意請假照顧他?十有八九是張主任叫她回去的。

趙秀雲猜得沒錯, 童蕊並不是自願放假的。

她的非自願和趙秀雲還有本質上的區別,陳蓉蓉樂得跟人說這個熱鬧,津津有味道:「我聽主任的意思是說, 孩子都這麼大了,夫妻倆老是這麼僵著不是一回事, 陳斌好像是打小就喜歡她,別糟蹋這個感情。哦,還提到你,說你和你男人就好得很, 讓她學著點。」

這個好得很, 趙秀雲並不是特別苟同, 也許外人看著是這樣。

不單外人, 就是她自己有時候都覺得, 這家屬院要是能搞評比,方海一準是頭號,但矮個裡拔高個,有什麼意思?什麼時候他能說「不生兒子」的話,她才算服氣。

趙秀雲只是有些驚訝道:「打小?青梅竹馬嗎,看不出來。」

一般青梅竹馬成夫妻,感情都是再好不過的,童蕊看樣子當陳斌是陌路人,趙秀雲不止一次撞見過他去食堂吃飯,據說家裡不給留。

沸沸揚揚鬧到這一步,沒離婚都是好的。

要趙秀雲說,日子過不下去就離婚算了,報紙上天天倡導婚姻自由,怎麼大學生還沒點覺悟呢?

不過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婚,這話她也只敢想想,生怕別人罵她缺德。

說到青梅竹馬的事,陳蓉蓉來勁了,那眉目都寫著「快來問我我知道」,趙秀雲當然要追問。

她迫不及待地說:「我們家老張原來和陳斌是一個特戰隊,童蕊爸媽都是烈士,很早沒了,她是在陳家長大的,長輩託孤就是把她托給陳家當媳婦,陳斌一向也喜歡她。你看童蕊就知道 ,她喜歡的是那種白面書生,兩個人根本不搭嘎。後來反正還是結婚了,就成現在這個樣子。」

烈士這段,趙秀雲還是知道的,後頭這半倒是頭次聽說,瞭然點點頭說:「原來如此。」

陳蓉蓉還感嘆道:「要我說,婚都結了,日子就得好好過,弄成這樣,對孩子也不好。我那天看陳斌喊清韻,清韻都不帶理他的。」

親生的姑娘,只有這麼一個,多叫人寒心啊。

陳清韻穿的用的,難道光靠童蕊那十來塊錢代課老師的工資嗎?

童家又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童蕊自己都是吃陳家飯長大的。

趙秀雲忽然想起來說:「我上回還見她帶清韻去吃平安飯店。」

一頓少說十塊錢打底,過得闊得很。

陳蓉蓉道:「她捏著陳斌百來塊工資,當然有錢吃。」

要不大家怎麼會覺得童蕊過分,她這個脾氣,太左,占著人家的好,又不肯給好臉色,到哪裡去說,都沒有這樣的理。

趙秀雲尋思也是,她原來每個月只拿方海五十塊錢工資,見了面都得客客氣氣的,人家沒虧待她和孩子啊。

童蕊在她這裡的討人厭等級往上升。

人家家的事,外人頂多議論幾句,不像張主任是半個長輩,看了急在心裡。

陳蓉蓉竹筒倒豆子砸吧嘴,說完才回辦公室。

趙秀雲則是出家屬院,到處找肉。

方海這回是因公受傷,發了營養品,其中有五斤肉票,是後勤特意給發的。

但捏著票,不是一定就能買著肉,公社肉站哪天來肉,早一天在門口掛牌子,天不亮你就得上門口排隊去。

臨時臨點的肯定不能上肉站買,得去附近大隊跟人換,不拘雞鴨鵝都好,剁一剁下去熬湯,精氣神全給你補得足足的。

這年頭,孩子要生男的,雞鴨要養母的,母的能下蛋,是隊員們的柴米油鹽醬醋茶的重要來源,畢竟養的量有規定,一樣不能超過十隻。

趙秀雲轉悠一圈,也沒人捨得把下蛋的雞鴨拿出來跟她換,只能鎩羽而歸,轉道去碼頭。

滬市靠江,魚蝦是不缺的,但趙秀雲總覺得這不是正經肉,不夠補。

有得選的話,她肯定首選豬肉,有油水,次一點是雞鴨鵝,帶骨頭,最差就是魚蝦,勉勉強強還湊合。

碼頭這個季節最多的是鳳尾魚,相當便宜,一斤只要一毛錢,用油炸過最香。還有少量的鰣魚,清蒸後淋上醬油水和一勺熱油,鮮美得很,就是刺多,而且不算太應季,叫「魚尾巴」,賣得貴,一斤三毛七。

趙秀雲秉持最樸素的道理,貴的,反正肯定比便宜的好。

不好的東西,他敢賣這麼貴嗎?那肯定是不敢的。

她買五斤鰣魚,其實肉沒多少,全是魚骨頭,但聊勝於無。

拿根草往魚嘴巴上一串,提溜著回家。

方海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聽收音機,難得的安逸。

看她回來問道:「不是上班去了?」

趙秀雲朝廚房走,一邊答道:「張主任讓我回來伺候你。」

這伺候,怎麼聽著這麼叫人不舒服啊。

方海的小眼睛瞪一塊,說:「這是又打算發作我呢。」

說得跟他天天被人發作似的。

趙秀雲置之不理,搬小凳子到院子裡殺魚。

碼頭那邊都是一棍子給魚敲暈,剩下的自己看著辦。

她把魚開膛破腹,肚子裡的東西掏出來,斜著角刮魚鱗,魚還沒死透,尾巴一擺一擺的,再一盆水把地上的血水沖乾淨。

水順著下水道走。

她起身拍拍褲腿,看著自己實實在在伺候一個多月的蔥苗,在角落裡還算長勢喜人。

地方不大,瓜秧子都架不起來。

她隨手拔掉兩顆草,陰影里鑽出只大胖老鼠來。

好傢夥,這是偷吃了多少人家的油。

趙秀雲朝它跺腳喊道:「滾滾滾。」

它也害怕,一溜煙順著牆根跑了。

一樓就是這些蛇蟲鼠蟻多,煩人。

趙秀雲找到牆邊的破洞,先拿石頭堵上,跟方海嘀咕說:「回頭我上後勤領點水泥,給它填上,你姑娘最怕這玩意。「

方海悶不吭聲,過會說:「你不吃田鼠。」

沒頭沒尾的,不過這件事幾乎是整個大隊都知道,趙秀雲點點頭道:「是啊。」

她生在建國初,趕上口糧緊張的那幾年,隊裡是連樹皮都叫禿嚕乾淨,更別提田鼠這種帶肉的,那會她大姐已經嫁到城裡,雙份工資都握著,填補小家庭填補得起勁,趙家比別的人家寬裕,養活老小不成問題。

趙秀雲吃過苦,也沒吃過苦,田鼠這玩意屬於她看了就怕,吃就更不要說。

那會她奶奶還在,老太太尋思不知道是什麼不就能吃了?瞞著叫她吃了一塊,吃完才說。

她當場給吐的,回家還病三天,消瘦一大圈。

當時滿大隊都說,趙家這金鳳凰,是要進城裡過好日子的,吃不了鄉下人的罪啊。

有嘲諷、有不屑,反正都覺得她嬌貴。

嬌貴來嬌貴去,原來看一眼老鼠都抖抖的金鳳凰,落在他方海的門檻上,也沒甚好嬌貴的。

多少年的老黃曆,趙秀雲想起件事來,說:「禾兒兩歲多的時候,手癢,路邊看到什麼都扒拉,有天不知道從哪揪出只死老鼠,死不肯放,叫我硬搶下來的。」

那會那樣膽大的孩子,現在是看到老鼠嚇得能叫。

膽子那樣小的媽媽,現在……

方海忽然盼著閨女一輩子都害怕。

趙秀雲不知道一件小事能讓他想那麼多,麻利干自己的活。

魚骨剃了,骨頭燉湯,肉剁成泥做丸子。

孩子愛吃丸子,拿筷子串一串當糖葫蘆吃。

就是做起來費勁,得剁好一會。

方海是個不能幹坐著的,一隻手也非要搶活計。

趙秀雲卻不過,說:「行行行,你來行了吧。「

倒要看看他能幹多久。

她也是閒不住的,放下菜刀,就去擦桌子擦椅子、掃地拖地、整理床鋪疊衣服,花蝴蝶一樣滿屋子飛來飛去,方海每次回過頭都能看到她在干不一樣的活。

他放假少,覺得自己平常已經很能體諒人,洗碗、洗衣服都做,都不知道家裡除了這兩樣還有這麼多活計。

趙秀雲聽見剁東西的聲音停下,探頭進來問說:「是不是剁了手疼,就說我來你還非得搶。「

一點也不知道愛惜自己,還逞強呢,要不怎麼別人不受傷,就他吊著手。

她想到這又有件氣事,說:「你救了陳斌,他沒什麼表示嗎?」

方海想弱化這件事的危險性,臉色如常道:「搭把手的事,哪裡稱得上是救。「

「搭把手,你是把自己的手搭進去。他好歹來慰問一下你吧。」

「我們男人不講究這種。」

「男人?咋,你們男人就格外不知道知恩圖報四個字怎麼寫?」

方海是真沒想過這個,隨便找了個理由說:「他在家養傷呢,怎麼來。」

「你的手吊著還能剁肉,他是瘸了還是怎麼的。」

趙秀雲是真鬧心,不說圖你什麼,好歹做人不是這樣子辦事情的吧,又說童蕊道:「她也真行,要換別人,肯定替男人上門道個謝,她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八成不知道陳斌是怎麼傷的。」

都是戰友,你救我我救你是常有的事,方海不計較這些,就是覺得讓媳婦替自己憂心怪過意不去的,剁肉的聲音愈大大起來。

趙秀雲都怕他把刀剁壞,畢竟鐵製品的票有價無市,他們的還是憑入戶手續領的,僅此一把,珍貴得很。

又不好打擊他的熱情,索性眼不見心不煩,到外頭干自己的活。

裡頭咚咚咚,外頭叮鈴咣啷,不知道的以為家裡趕集呢,熱鬧得緊。

就這當口,還有人「錦上添花」。

趙秀雲聽見敲門聲開門,今天站崗的哨兵先敬禮才說話。

她還納悶呢,平常不見給軍屬敬禮的,側頭看是方海出來,心中瞭然。

哨兵是來傳話的,一板一眼說:「方團長,你女兒方青禾說她被人扣押了,讓拿五塊錢去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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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的是中國話嗎?趙秀雲一個字也沒聽懂,愣愣看方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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