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2/2)
邢驚遲克制著自己移開視線,喉結動了動,沉沉的聲音從發乾的喉間冒出來:「十六七歲?那會兒上高中,和現在的男生一樣。」
打架、逃課、寫檢查。
這些邢驚遲都幹過,只要是邢立仁不喜歡的,他都喜歡。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還挺可笑的,但人生或許總需要這樣年少輕狂的日子。
「我們學校我熟的就是所有片的牆,只要能翻的我都翻過。那個年紀身邊都是尋求刺激的朋友,做事隨心所欲,什麼都不在乎。」
邢驚遲說起從前神色和口吻都淡,一點兒懷念的情緒都沒有。仿佛說的是其他人的人生似的,而他在其中只是一個旁觀者。
阮枝眨眨眼,問:「你那會兒成績好嗎?」
邢驚遲挑唇笑了一下:「你說呢?」
回想起來那時的記憶都模糊了,在這些歲月中,日漸清晰的只有十九年前的那一個晚上。邢驚遲有一段時間每夜都會夢到那隻雀兒,直到他上了警校。
想找到那隻雀兒其實不只是為了她,也是為了自己。
這些年,他一直被這件事捆綁著。
阮枝敏銳地察覺到邢驚遲的情緒沉下去。
她沒有再問。
等他們靠近小酒館的時候阮枝已聞到了帶著甜的酒味,絲絲縷縷順著風過來,一下就將她腦子裡的思緒沖淡了。
素白的手輕推開老舊的推門,燈光氤氳在磨砂玻璃上。
邢驚遲的視線在阮枝纖細的手腕上一晃而過,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雀兒,這截手腕竟與當年倉庫里雀兒抓著樹枝畫畫的小手有瞬間的重合。
邢驚遲難得有些晃神,隨即又清醒過來。
他都糊塗了,怎麼忽然會想到阮枝身上來。
「小枝兒,回來的正好,來吃飯!」
鮑生爽朗的聲音順著食物的香氣一起飄出來。
阮枝太久沒吃這裡的蓋飯了,光是聞到味道心情就好了起來。她拉著邢驚遲往裡走,視線已經盯住邊上的酒盅不放了。
邢驚遲顯然沒放過這個細節,甚至懷疑她就是想來這裡喝酒。
他仔細地回憶了和阮枝在一起的時間,從沒見她碰過酒,在家裡也沒見哪兒放著酒。這麼想著,邢驚遲還有點兒擔心阮枝的酒量。
不過時間卻不容許他想這麼多。
阮枝已經自顧自地拿起酒盅給自己倒酒了,桌前只有一個小酒杯,顯然沒有他的份。被她稱作鮑叔叔的那個人也不見了蹤影。
這小小的店內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邢驚遲很少見阮枝這樣高興,沒吃幾口飯就湊在他耳邊小聲叨叨這幾天忙的工作,唇邊一直帶著笑意,說的起興了還非得拿著勺子來他碗裡撈一口吃的,明明兩個人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
「邢驚遲,我和你說。從溪林村運回來的瓷器可真漂亮,唉,我真想偷偷抱一個回家呢。說起來我好久沒去拍賣會了,等不忙了一定要去外邊兒尋些好東西回來。」
阮枝輕輕嘆了口氣。
邢驚遲凝眸看著阮枝。
她雖然嘆著氣,但說到瓷器的時候雙眼映滿了細碎的光亮。他知道,就是這點兒光亮支撐著阮枝度過了那些漫長又寂靜的歲月。
不過阮枝的愁緒來得快走得也快,沒一會兒就把這事兒拋到了腦後。她抓起小酒杯抿了一口,又笑起來:「邢驚遲,過兩天我們去山上看看師父,再去外公那兒吃晚飯。我們偷偷過去,我就不相信他能躲著一直不見你,這老頭可真倔。」
因抿了酒,她的唇泛著瑩瑩的光澤。
在暖色的燈光下,嫣紅的唇色比她的眸光還要亮。偏她說話的時候還要黏巴巴地貼著他的耳廓,酒氣混著甜撩/撥著他的神經。
邢驚遲不動聲色地拉開和阮枝的距離,啞聲應:「好,陪你去。」
這頓飯吃了很久,多數時間都是阮枝在說話,從工作說到她的那些寶貝,再從那些寶貝說到她師父。在阮枝口中,她師父出現的頻率可比林千尋高。
這甚至不需要對比,邢驚遲回想了片刻就發現了。
阮枝往山上跑的次數也遠遠大於回林家的次數。
等兩人準備離開的時候阮枝已軟趴趴地靠在了邢驚遲的肩頭,消失了一晚上的鮑生在這時候冒了出來,笑眯眯地朝邢驚遲展示了二維碼。
邢驚遲一手攬住阮枝,一手付了錢。
他也不管阮枝醉沒醉,直接就把人打橫抱了起來,省事。
鮑生笑眯眯地看著邢驚遲說了一句:「小枝兒一個人來的時候從來都只喝兩杯,我還是頭一回見她把這酒都喝了。時間晚了,回去吧,有空再來。」
邢驚遲微怔,道了聲謝就抱起懷裡軟成水的阮枝出去了。
說阮枝喝醉吧,好像也沒有,他懷裡的人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他瞧,這雙鹿眼像是被泉水清洗過,比天上的月還要亮。說她沒醉吧,也不是,畢竟她就這麼看著他,也不說話,全然沒有了剛才叨叨的興致。但不管醉沒醉,人倒是挺乖的,乖乖地抱著他的脖子也不亂動。
邢驚遲垂眸和她對視一眼,低聲喊:「枝枝?」
懷裡的小青瓷眨眨眼,白皙的臉上浮著淡淡的紅暈,唇依舊亮晶晶的,躲在裡面的小舌還時不時跑出來溜一圈,看得人口乾舌燥。
邢驚遲也不能多想,畢竟她這幾天不方便。
他低低地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就知道你要喝醉,酒都要喝甜的。」
阮枝此時看著邢驚遲卻有些恍惚,這一晚的夜色和十九年前的那一晚很像。她借著微弱的路燈看著邢驚遲的臉,目光落在他的眉尾。
邢驚遲原以為阮枝這一路就這樣安靜地呆在他懷裡了。
可就在他即將抱著她走出的巷口的時候,懷裡的人說話了。
阮枝幾乎是貼著他的耳朵說的,語氣輕的像雲朵一般,但說出來話卻讓邢驚遲整個人都頓住。她趴在他的耳邊,低低地感嘆:「邢驚遲,你眼睛上有星星。」
倏地,邢驚遲停住了,抱著她的手在瞬間收緊,腕骨泛白。
他一時間竟不敢去看阮枝。
邢驚遲極緩動了動眸,對上阮枝略顯迷濛的眼。兩人就這麼停在暗中、風裡,早已停下的雨又悄悄地冒了出來,細雨如羽毛一樣往下落。
他動了動唇,反覆幾次才問出口:「枝枝,你剛才說什麼?」
阮枝歪頭,不知道他們怎麼不動了。
混沌的大腦讓她想不起來剛才和邢驚遲說了什麼,但邢驚遲這麼問她還是悶著臉仔細回憶了一下,想了半天才想起星星兩個字。
阮枝又抬頭去看天,天灰濛濛的,哪裡有星星呢。
她只好伸手指了指路燈,小聲道:「那邊,像星星落在你眼睛裡了。」
邢驚遲順著阮枝的手往左前方的路燈看去,依舊是那盞搖晃著發出吱呀聲的路燈,晃動的光在阮枝明亮的眸中閃動。
的確...像星星。
邢驚遲就這樣抱著阮枝站在原地,許久才抬步走向車子。
他將腦海中這個極小的可能性壓下,阮枝的名字從來沒出現在失蹤人口的名單中。況且她的師父和父親這樣疼愛她,怎麼會讓她走丟呢。
阮枝被邢驚遲抱上車,又被系好了安全帶才略微清醒了一點兒。
只腦子裡的思緒還是又頓又緩。
她睜著眼看著邢驚遲上車,他脫了身上的風衣蓋在她身上。
男人低聲和她說:「枝枝,我們回家了。」
阮枝沒應聲。
當年他這也是這樣說的,說要帶她回家。
其實阮枝從來沒和家裡人細說過當年發生了什麼,被接回去的時候她只說自己做錯了車才在那山附近下了車。第二天新聞爆出來林千尋和阮清才知道還有這麼一樁拐賣案。
幸而他們的寶貝沒有被人拐走,只是迷路了。
當時小小的阮枝似乎也能感受出來自己的家庭搖搖欲墜,潛意識裡告訴她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不然她的家只會碎裂地更厲害。
救阮枝的人是個啞巴,也沒法和他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當年阮枝被拐的事情到現在為止除她自己外也只有邢驚遲和謝昭知道。謝昭也是仔細去查了,然後從阮枝的反應中猜出來的。
阮枝雖然沒說過,但那一晚恐懼和害怕的心情她卻總能回想起來。
在倉庫里的那段時間阮枝倒也沒有那麼怕,畢竟她的矜持哥哥就在她身邊,他一直牽著她的小手說別怕,會帶她回家。
但後來,他將她忘在那山隙中了。
心底的酸澀湧出來,眼眶裡熱熱的。阮枝抿抿唇,像是要把十九年前委屈的心情都說出來似的,她極低、極輕地說了一句——
「邢驚遲,我害怕。」
我等你了一晚上。
你沒回來。
矜持哥哥:我一定是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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