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1)(2/2)
馬車吱扭,進了扈府所在的巷子,老太太並幾個媳婦在門前候著,對於突來的變故還有些無法適應。
早前謝府傳出的醜聞,她們也知道,那時候就惴惴的,畢竟二姑娘出了那麼大的事,恐怕謝紓回來要怪罪。如今料得沒錯,果真發作起來了,這大姑姐被發還了娘家,男人休妻可不是小事,尤其謝家那樣的百年望族。大家看見了那封休書,都覺得大勢已去了,大姑姐是徹底落了架。可轉念再想想,謝家的嫡長子是她生的,或許謝紓只是生幾日氣,最後家宅無人料理,再看在大爺的份上,沒準兒還有重新接她回去的一日。於是眾人決定先耐下性子辨一辨風向,畢竟當家二十年的主母被休還娘家,是聞所未聞的事啊。
因此頭幾日,那些弟媳對她倒尚可,噓寒問暖寬解她,沒有半句不恭順的話。可是五日過去了,十日過去了,別說謝紓,連正則也不登門了,這下子扈家有點慌了,這逐出婆家的姑奶奶,不會真的要賴在娘家一輩子了吧!
扈家老父老母都上了年紀,家務事已經不料理了,加上四個媳婦又都不是省油的燈,只發話讓她住回原來的院子,吃飯讓她開小廚房自便。四個弟媳輪番過來說酸話,先是大罵謝紓無情無義,後是怨怪正則不孝順,由著她母親落難。
「不是我說,大爺也是個沒出息的,但凡有點氣性,這會兒早鬧得分府,自立門戶好把母親接過去一道過日子了。他倒好,八成還貪圖謝家的家私不肯吃虧,只好任大姐姐在娘家湊合。唉……生了這樣的兒子,爭如生了根棒槌。」
扈夫人聽得心裡發酸,又自覺說不響嘴,只好一徑隱忍。
當初她才回來,扈家也炸過鍋,幾個弟弟要替她討說法,合計好了打算告謝紓無端休妻。然而自己有把柄叫人拿捏著,當真鬧上公堂落不著好處,斟酌再三隻好息事寧人。那些弟媳們驚嘆她手段狠辣,倒有幾日不敢招惹她,但時間略一長,難聽話就來了,指桑罵槐地在院牆外數落,「哪家沒個三妻四妾,竟是這麼不容人!那時候一個才生,一個肚子裡還懷著,這得多狠的心腸,才能玩出這種一箭雙鵰的把戲來。咱們是不中用的,麵團捏的人,生了顆豆腐心,學不會人家的招數。不過好心總有好報,兒孫出息,全在裡頭啦。」
扈夫人無奈,只得拿錢出來買太平,借著要過年,每個院子貼補十兩八兩的,另給跟前伺候的人打賞。那四房弟媳見她手上有錢,態度一下子又轉變了,閒談的內容變成了埋怨過日子挑費大,手上拮据。從開頭的暗示,終於轉變成了借。
她從夫家出來,身上確實落了點錢,但那麼一大家子個個來刮油,她縱是鐵做的,又能打幾個釘兒?二十天下來,三百兩銀子填了進去,她開始收緊荷包,可寄人籬下的日子,哪裡那麼好過!
大奶奶來了,皮笑肉不笑道:「大姐姐,這麼下去不是方兒啊。你還年輕,又不是七老八十,越性兒再找個人,縱是過去做填房,至少有口飯吃。」
扈夫人當即險些一口氣不來,破口大罵,「哪裡來的混帳老婆,我再不濟,也是你男人的親姐姐。往常上我那兒打秋風,百依百順好聽話說盡,如今見我失勢,竟叫我改嫁,好惡毒的心腸!」
老大媳婦喲了聲,嗓門又尖又厲,「大姐姐自恃是做過誥命夫人的,拉不下這個臉來。可有什麼法子,你叫人休了,郡夫人的頭銜也褫奪了,朝廷不會再給你一個子兒的俸祿,不叫人養活你,難道還讓咱們給你養老送終不成?」
扈夫人氣得倒下了,家家戶戶熱鬧地預備過節,自己卻成了喪家之犬,叫那些爛了心的這麼羞辱。越是氣惱,便越生恨,這一切的根源全在清圓身上,她是仗著嫁了沈潤才來拿捏謝家的,倘或哪天沈潤倒了台,她又能神氣到幾時?
所以得盯著沈家,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也許就是她翻身的機會。
沈家大宴賓客,當日二房出了亂子,把姚家母女投入大牢了,她得知了這個消息,歡喜得站不住坐不住。她那第二個兄弟在盧龍軍做團練使,這樣近水樓台,沒有平白錯過的道理。
要過節了,所有官員都准予休沐,那天扈重寬正好在家,二奶奶又因採買出門了,她便進他們的院子,特意找這個兄弟說話。
扈重寬那時正在檐下逗鸚鵡,見她從門上進來,很有些驚訝,迎出來叫了聲大姐姐。一家子兄弟姊妹多,就算是一個娘生的,也不是個個都親厚,但唯獨重寬不一樣,他是她親手帶大的,兄弟姊妹之間,也只有這二弟和她感情最深。
扈重寬對大姐姐的遭遇深表同情,但男人成了家之後,有很多地方身不由己,因此除了言語上的關懷,實在沒有其他救助的辦法。今日因二奶奶不在,姐弟說話才方便些,忙把人迎到屋裡坐定,讓婢女上了茶和糕點,這才問:「姐姐這陣子過得好不好?我一直在軍營里,實在顧不上你那頭。才剛想去看你的,丫頭又說你身上不好正靜養,就沒去打攪你。」
扈夫人臉上露出唏噓的神情,「我如今活得狗都不如,能好到哪裡去?病也全是被氣出來的,前幾日大奶奶來,勸我給鰥夫做填房,這種話,是一家子骨肉能說出來的嗎?我算是看透了,早前個個巴結著,不過是看重謝家錢權,一旦我失了勢,最先瞧不起我的也是自己人。」
扈重寬跟著嘆氣,「世態炎涼本就如此,大姐姐還是看開些,保重自己要緊。」
姐弟兩個相對無言,枯坐了會兒扈夫人才道:「我有今日,全是沈潤夫婦害的,這口氣我實在咽不下,定要報以牙還牙才好。」一面眼神殷切地看向他,「重寬,你可希望姐姐有東山再起的一日?」
扈重寬是兄弟四個裡面最重感情,也最沒心機的一個,他呆呆說:「自然,我怎麼能不盼著姐姐好?」
扈夫人挪了挪身子坐近一些,「眼下有個法子,能助我擺脫困局,重回謝家去,你願不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扈重寬不知她說的是什麼,但依舊點頭,「姐姐請講。」
「沈家出的事,你可聽說了?」她急切道,「姚少尹家夫人小姐被押入了盧龍軍大牢,只要利用得當,就是個扳倒沈潤的大好機會。你想想,清圓那丫頭恨我入骨,我如今回來了,你又在沈潤手下辦事,他焉有不為難你的道理?現如今正值節下,他還沒抽出手來處置你,等節過完了,只怕你這個團練使的差事就保不住了。」
扈重寬遲疑地望著她,「姐姐的意思是?」
扈夫人道:「我問你一句,倘或姚家母女含冤自盡了,沈潤可會受牽連?」
「那是當然。」扈重寬道,「還未定罪便收押,必要確保人犯安全。女子押入男囚大牢本就是不應當,若上頭怪罪下來,恐怕落不著好處……」他漸說漸慢,頓下來覷她的表情,她眉眼間有肅殺之氣,看得他心頭一跳,「姚家母女未必有自盡的打算……」
「那就想法子讓她們『自盡』。大節下的,軍營里駐防必定鬆懈,那些獄卒也無心看守,偽造出她們自盡的樣子,不會太難。」
扈重寬被她的大膽嚇著了,「姐姐,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啊。」
扈夫人一哂:「我知道人命關天,可咱們這麼做是在自救,再等下去,沈潤會來尋你和重良的麻煩,到時候咱們毫無招架之力,扈家會變成下一個謝家的。」
然而扈重寬還在猶豫,不知道這樣鋌而走險,究竟值不值得。他六神無主,在地心茫然踱步,看看這眼神哀懇的姐姐,再想想自己未卜的仕途,人命其實在武將眼裡,並不像一般人看得那麼重。尤其經歷過大小戰役的,當年橫刀立馬的歲月經歷過了,想辦法要兩條人命,似乎也不難。
他在盧龍軍日久,要說各衙各部,甚至比沈潤更熟。那些獄卒裡頭,多的是壯志未酬的生兵,畢竟參軍並不是為了做這種下等差事,一旦有調動的機會,誰不願意爭取?
他找到了初一換崗的麻三,請他吃了一頓酒,說明了自己的目的。他也想過,若是麻三推辭,那這事就作罷,誰知守獄的都是腦袋別在褲腰上的兵痞,麻三先是委婉表示沈潤送進來的人,要殺得冒大風險,隨即又話鋒一轉,笑道:「小的也不求謀得一官半職,人死了,我倒調出牢房,白叫人懷疑。這樣吧,團練賞幾個酒錢,容我還了賭帳好好過個年,這事包在我身上。」
扈重寬的氣鬆了一半,回去和姐姐商議,扈夫人拿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交給他,那動作神情,沒有半分猶豫。
也罷,開弓沒有回頭箭,他把銀子送到麻三手上,又同他重複了一遍,「這事不論成敗,都要守口如瓶。別忘了你還有妻兒老娘,不為自己,也要為他們想想。」
麻三兩指夾過銀票,燈下獰笑道:「受人錢財與人消災,團練只管放心。」
後來等來了消息,姚家母女一死一傷,這可不是好預兆,萬一姚夫人醒了指證兇手,那大事就不妙了。
扈重寬慌忙派得力的小廝去找麻三,可惜到處尋人不見,扈夫人怔怔坐在那裡,腦子裡轉得走馬燈似的,「會不會是沈潤謊稱姚夫人沒死,誘麻三上鉤……」
話才說完,一隊班直闖了進來,不由分說將他們姐弟押解起來,寒聲道:「扈團練新禧啊,殿帥有令,請團練上殿前司衙門喝杯茶。」
全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眼見丈夫被人押走了,二奶奶拍腿嚎哭:「這個娼婦,喪門星!敗壞了謝家又來敗壞娘家,蒼天啊,二爺……二爺!」一直追出去,撲倒在門前的直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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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上鴉雀無聲,聽沈潤慢慢說完,聖人切齒:「婦人之惡,惡起來真是叫人膽寒。那姚夫人眼下是死是活?」
沈潤道:「回聖人,母女皆已斃命,臣若是不放出這樣的消息,無法令真兇現形。」
姚紹像被雨淋壞的泥胎,原本以為至少夫人還活著,原來卻是沈潤的障眼法罷了。他垂著袖子喃喃:「難怪……難怪不讓我見夫人一面……」
沈潤轉過身去,向姚紹叉手作了一揖,「姚夫人母女雖確有害人之實,沈某也還是要向少尹賠罪。按律,她二人不過是杖五十,徒三年的罪責,如今竟丟了性命,沈某很覺愧對少尹。」
姚紹看著他,冷冷道:「兩條人命,憑沈大人一句話,就能一筆勾銷了麼?」
髹金龍椅上的聖人蹙了蹙眉,知道過於偏袒沈潤,難免引得眾臣私議。略沉吟了下道:「沈潤有錯,錯在看押囚犯不力。盧龍軍乃我朝精銳之師,拱衛京畿,這樣的大營里竟發生人犯遭人暗殺的混帳事,沈潤難辭其咎。念在沈氏夫婦創建孤獨園,撫恤城中老幼的份上,著令罰奉半年,解職一月,許以自新,以觀後效。」
二品大員的俸祿每月五百石,罰了半年對沈潤來說不痛不癢。至於解職一月,這不是懲處,簡直是婚假。
沈潤面上悲涼,心頭暗喜,跪下叩拜,額頭結實抵在手背上,「臣領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散朝了,眾臣從太極殿裡退出來,這年月人命當真不值錢。姚紹的落寞沒有人撫慰,畢竟從六品官員,又是治家不嚴導致的,後宅婦人死了便死了。相比起姚家,大家寧願去同情謝紓。扈氏雖被休了,但惡事做盡,謝節使究竟是什麼眼神,居然和那樣的豺狼同床共枕那些年。
沈潤同韓玉一併出門,打量了韓玉一眼道:「今日多謝藍田兄了,不過我後院發生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韓玉笑了笑,「尊夫人初二登門拜訪我夫人,把前因後果都告知我夫人了。」
沈潤恍然大悟,「女人!女人一遇著事就想找人商量……」邊說邊無奈地搖頭,「唉,女人!」
身邊的人都笑他得了便宜還賣乖,一行人出了太極門漸漸分散,各自往官署去了。沈潤頓住步子看向謝紓,只覺那背影倏忽老邁,扈氏即便和他再無瓜葛,畢竟是他長子的母親,這回的事一出,謝家也不能獨善其身。
但無論如何,解職一個月,對沈潤來說是件好事,官署有沈澈和底下親信打點,他沒有什麼不放心的。散朝過後直回了幽州,到家清圓正收拾細軟包裹,見他回來有些意外。
「案子查辦得怎麼樣了?」她朝外看了看,「聖人怪罪了麼?」
他一臉菜色,進門唉聲嘆氣,「聖人大怒,解了我的職。」
清圓目瞪口呆,但轉瞬又釋然了,她不是那種貪戀權勢的人,既然他不做官了,那一定有旁的出路,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她拍拍他的肩,「我早想和你一同出去遊歷名山大川,如今可算有機會了。」
沈潤疑惑地看著她,「你誥命夫人的頭銜也丟了,不覺得可惜麼?」
她笑了笑,「這個頭銜原就是你給我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