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擔不起(2/2)
「草民在。」
「圖冊會受潮,會字跡不清。但你自家田地的位置,你總該記得清楚吧?」
田大有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記得!化成灰都記得!」
「好。」慕卿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告訴我,你家的地,東面是什麼,西面是什麼,南面和北面,又挨著什麼?」
田大有不假思索,大聲回道:「東至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西至李家二郎的瓜田,南面是河堤,北面是三尺寬的土路!」
「說得好!」慕卿潯又指向另一人,「你呢?」
「我家地在田大哥家西邊,東是他們家,西是趙四家的祖墳!」
「你家的!」
「我家……」
幾十個農戶,爭先恐後地,用最樸素也最精確的語言,描述著他們賴以為生的土地。那些樹,那些墳,那些溝渠和田埂,就是他們刻在骨子裡的界碑。
孫志清的臉色,從青轉白,又從白轉青。他想阻止,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開口。
慕卿潯回到案後,聲音傳遍整個正堂,也傳到了門外越聚越多的人群耳中。
「圖冊會壞,但地不會跑。官府的硃筆會褪色,但種地人心裡那桿秤,永遠分明!」
她一拍桌案。
「福伯!」
「老奴在!」
「取府庫里所有的量地尺,再點五十名家將。隨同田老丈他們,即刻前往渭水河畔,一寸一寸地量!將他們口述的地界,一一核實,畫在圖上!我在這裡,等你們的結果!」
「是!」福伯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昂揚。
「不可!」孫志清終於失態,厲聲喝止,「慕卿潯!你沒有這個權力!丈量土地,是戶部和地方官府的職權!你這是公然違制!」
慕卿潯不理他,只是對那些已經激動得熱淚盈眶的農戶說:「去吧。有護國府的家將跟著,我看誰敢攔你們。」
「夫人……」田大有「噗通」一聲再次跪下,這一次,是重重的磕了一個響頭,「夫人青天!」
「夫人青天!」
幾十個農戶,連同門外不知何時開始騷動的人群,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直衝雲霄。
孫志清被這聲浪震得後退了一步。他看著慕卿潯,這個女人,根本不按牌理出牌。她繞過了所有的律法和程序,用了一種最原始,卻也最無法辯駁的方式。
誰敢說,百姓記憶里的土地,不是證據?誰敢在萬眾矚目之下,去阻攔一群手無寸鐵的農民,丈量他們「記憶中」的土地?
那不是違制,那是與民為敵。
這個罪名,他擔不起。
日落時分,福伯帶著人回來了。五十名家將,身姿筆挺,煞氣逼人。他們身後,是那群去時還滿心忐忑的農戶,此刻卻個個挺直了腰杆。
一張新畫的、標註得清清楚楚的地圖,被呈在慕卿潯的案上。
福伯大聲道:「回夫人,已丈量核實完畢!黃世金所占土地,與田大有等人所述,分毫不差!」
慕卿潯拿起那張圖,走到面如死灰的孫志清面前。
「孫大人,現在,證據確鑿了。」
她沒再給他任何開口的機會,轉身回到堂上,取出一枚印信。不是護國府那枚調兵遣將的虎符帥印,而是一枚代表府內庶務的私印。
她取過早已擬好的一份文書,重重蓋了下去。
「此為護國府督辦令。」她將文書交給福伯,「命你帶一百家將,『護送』田老丈他們,拿回自己的地。拔掉所有不屬於他們的木樁。若有人阻攔,」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按軍法處置。」
福伯接過督辦令,只覺得重逾千斤。他大聲應道:「遵夫人令!」
孫志清死死地盯著那枚印章,又看著那群在家將護衛下,千恩萬謝離去的農民,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轉身拂袖而去。那背影,寫滿了狼狽與怨毒。
書房裡,燈火燃起。
慕卿潯站在窗前,看著府門外,那些久久不願散去,甚至又新來了許多跪在門前的人。
民心,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緒凌,你看,我找到了我們的舟。
「夫人,」福伯走進來,憂心忡忡,「這麼一來,算是把京兆府和他們背後的人,徹底得罪死了。」
慕卿潯回過身,拿起桌上一封剛剛送到的拜帖,上面是工部侍郎府的徽記。
她將拜帖丟進火盆,看著它化為灰燼。
「我們得罪的人,還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