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有勞(2/2)
「那天恩浩蕩的銀子,何時能發放到將士家屬手中?」她追問。
錢振的額角滲出了一點汗。「這個……戶部那邊還在走流程,下官……下官也催過了,想來……快了。」
「有多快?」慕卿潯步步緊逼,「是一個月,還是三個月?北朔苦寒,許多人家,就等著這筆錢過冬買糧。朝廷的流程,難道比人的命還重要?」
「這……這……」錢振被問得張口結舌,冷汗順著鬢角滑了下來,「下官回去,一定再催!一定!」
「那便有勞了。」慕卿潯不再看他,端起了桌上的茶,「福伯,送客。」
錢振如蒙大赦,擦了擦汗,狼狽地躬身告退。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亮門後,謝緒凌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我以為,你會當場給他難堪。」
「那只會讓他回去大肆宣揚,說我仗勢欺人,跋扈善妒。」慕卿潯走到書案前,將那份名冊鋪開,「殺雞儆猴,也得挑對雞。他還不配。」
她的手指划過名冊的封面,神情冷了下來。
謝緒凌走過去,站在她身側。
兩人一同低頭看去。
名冊做得十分詳盡,籍貫、姓名、所屬部隊、陣亡地點,一一在列。
慕卿潯看得很快,一目十行。起初還只是蹙眉,看到後面,她的手開始發抖。
「怎麼了?」謝緒凌問。
「你自己看。」她的指尖,點在其中一頁的幾個名字上。
謝緒凌的視線落在那些名字上,片刻之後,他原本還算平和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馬三元,王和,趙甲……」他一個一個地念出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這些人,是去年秋天,在京城譁變被就地正法的逃兵。」
「不止。」慕卿潯翻到後面幾頁,指著另一串名字,「這些人,是兵部尚書柳大人的遠房親戚,戶部侍郎的小舅子……他們什麼時候,成了我北朔軍的陣亡將士?」
偌大的花園,瞬間安靜得可怕。
只有風吹過海棠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好手段。」許久,謝緒凌才吐出這三個字。
他不是憤怒,而是覺得冰冷。
這是一個死局。
他若在這份名冊上用了印,就等同於承認了這些逃兵、這些關係戶,都是他麾下的「烈士」。這不僅是貪墨撫恤金的重罪,更是欺君罔上,玷污了整個北朔軍的清譽。
他若是不蓋這個印,將此事捅出去,便會同時得罪兵部、戶部,以及名單上所有關係戶背後的朝中大員。
他們會說他擁兵自重,退下來了,還要干預朝政,是為了給舊部謀取私利。
無論進退,都是死路。
「他們是要你的命。」慕卿潯的聲音都在發顫,「不,他們是要整個鎮國公府,給那些真正戰死的兄弟們陪葬!」
她一把抓起那份名冊,就要往火盆里扔。
「燒了它!我們不認!」
謝緒凌卻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涼,卻異常有力。
「燒了?」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然後呢?等他們送來第二份,第三份?還是等著御史台的彈劾奏本,堆滿皇帝的書案?」
「那怎麼辦?」慕卿潯的眼眶紅了,「難道就這麼認了?讓那些蛀蟲,用我們兄弟的血,去餵飽他們的豺狼肚?」
「不認。」謝緒凌將名冊從她手中抽了出來,重新鋪在案上。
他看著那一個個陌生的,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名字,那雙洞徹世事的眸子裡,燃起了久違的火。
那不是在疆場上衝鋒陷陣的烈火,而是暗夜裡,算計人心的磷火。
「他們想借我的手,把這盆髒水潑在北朔軍的英魂上。」
他頓了頓,拿起筆,蘸了硃砂。
「可他們忘了,我不僅是北朔軍的統帥。」
他提筆,沒有去碰那些偽造的名字,而是在名冊最前面,一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伍長,張鐵山。獨子,陣亡於朔風關,家中尚有七十老母。
「我還是京畿防衛總教頭,和新軍總教頭。」
他抬起臉,看著慕卿潯,原本冰冷的臉上,竟露出一個堪稱殘忍的笑。
「既然他們想玩,我就陪他們玩一場大的。」
「把京城九門,所有歸我管的將領名冊,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