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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407【決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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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三千營————」

薛淮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冷得像冰。

他閉上眼,劉炳坤那張惶恐不安的臉龐清晰浮現,那不是一個鑽營者的怯懦,而是一個清醒者在面對龐然巨物時本能的恐懼。

劉炳坤看到了毒瘡,卻無力剜出更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在例行奏報上留下一些極其隱晦的暗示,同時藏起這份蘸著心血的底稿。

他最終選擇粉飾太平,卻仍逃不過被碾碎的命運,那日忠義祠前意外撞上石獅稜角的死亡,此刻看來是何等拙劣而殘忍的滅口!

憤怒如岩漿一般在薛淮胸中翻湧,燒灼著他的理智,但他強行壓下這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烈焰—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引火焚身,這時候他必須保持冷靜和理智。

薛淮仔細思忖,安遠侯郭勝是三千營的實權人物,而魏國公謝璟看似超脫,但他作為三千營名義上的最高提督,對下面人所做的勾當不可能毫無知覺,因而同樣不能忽視他的存在。

如果將矛頭指向郭勝,必然會牽動整個勛貴集團敏感的神經。

與此同時,吳平這個左哨參將亦是十分棘手的角色,其父是寧夏總兵吳亮,手握重兵扼守西北要衝,此外他的親姐姐是二皇子楚王的正妃,這意味著一旦動吳平,幾乎等同於將矛頭指向楚王。

皇子外戚,這是足以動搖國本的禁忌領域,薛淮再得聖眷,也深知觸碰這條紅線的兇險。

再考慮到薛淮自身的處境,他推行河海並舉、謀劃開海大業,本就已是寧黨的眼中釘肉中刺,此時若再悍然捅破三千營這個勛貴國戚雲集的馬蜂窩,等於同時向勛貴集團和寧黨宣戰。

這並不符合薛淮的既定策略,而且會平添諸多不可控的風險,畢竟與寧黨的爭鬥尚且可以虛與委蛇迂迴前進,那些勛貴卻不會這般規矩,誰也不敢斷定他們在狗急跳牆之下,會做出怎樣瘋狂的舉動。

劉炳坤之死便是例子。

退一步說,即便薛淮下定決心要查清楚三千營的積弊和劉炳坤死亡的真相,但他手裡只有這本冊子,僅憑一個已死言官的私人筆記,如何對抗那些盤踞京營數十年的勛貴?

對方完全可以迅速銷毀大部分關聯證據,再反訴劉炳坤誣告,屆時薛淮若不能拿出確鑿的證據,必然會迎來勛貴集團的瘋狂反撲。

是退縮?還是繼續隱忍等待時機?

薛淮的目光再次落回冊子上劉炳坤那工整的字跡,仿佛看到那位老實言官無助而絕望的眼神。

劉炳坤突兀身亡,這就意味著他先前暗查三千營的舉動已經被人察覺,無論幕後黑手是誰,三千營那邊定然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有極大的可能正在毀滅證據消除線索。

無論如何,劉炳坤不能白死。

薛淮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在雪白的宣紙上落下第一個字。

「臣通政司右通政薛淮冒死劾奏:兵科給事中劉炳坤橫死街衢,事有蹊蹺,絕非意外。臣偶得其生前秘錄,內中所載京軍三千營積弊,觸目驚心駭人聽聞。空額吃餉、糜爛軍械、強占軍產、奴役兵卒,樁樁件件皆可動搖京畿根本,主事者安遠侯郭勝、左哨參將吳平,膽大包天罪不容誅!其背後————」

薛淮的筆鋒在「背後」二字處微微一頓。

楚王姜顯的名字如鯁在喉,但此刻若是直接攀扯皇子,並無確鑿證據,更易被指為構陷,反陷自身於被動。

薛淮眼神一凝,筆走龍蛇繼續寫道:「————其背後勢力盤根錯節,恐非臣所能盡窺。

然劉炳坤以微末之身,懷忠直之心,查此巨蠹,竟遭滅口!此非獨害命,實乃藐視朝廷,踐踏綱紀!臣懇請陛下立遣欽差,徹查劉炳坤死因及三千營積弊,此害不除,社稷危矣!

臣雖位卑,不敢惜身,唯以赤誠,泣血上聞!伏乞陛下明鑑!」

寫罷,薛淮放下筆,吹乾墨跡,仔細摺疊密封,隨即沉聲喚道:「江勝,白驄。」

門應聲而開,二人先後邁入,齊聲道:「大人!」

薛淮先看向白驄說道:「你親自選十二名精幹的兄弟,分三班在槐樹胡同劉家附近布控,以保護劉家人為首要任務。白總,你擅長此道,務必要保證萬無一失,我不希望聽到劉家出現任何意外的消息。」

白驄肅然道:「大人放心,屬下必定竭盡全力。」

薛淮微微頷首,又對江勝說道:「立刻備車,我要去沈閣老府邸。」

在將這份密折送入皇宮之前,他必須要先和老師商議一番。

江勝感受到薛淮話語中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殺伐之氣,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應道:「是!」

薛淮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本仿佛帶著劉炳坤血跡的冊子,然後起身將其小心鎖入裡間柜子的暗格。

片刻過後,一輛馬車在十餘名護衛的簇擁中駛離薛府,在夕陽的餘暉中一路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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