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356【簡在帝心】(2/2)
薛淮懇切道:「能為陛下分憂,為社稷效力,是臣的本分與榮幸。」
「好了,站著說話累得慌。」
天子終於揮了揮手,指向下方早已備好的一張紫檀木圓凳說道:「賜座。曾敏,給薛淮上茶,用朕前兒得的顧渚紫筍。」
薛淮稍稍遲疑,終究還是躬身道:「謝陛下隆恩!」
說罷側身在圓凳上坐了半邊,腰背依舊挺直,不敢有絲毫懈怠。
曾敏奉上一個雨過天青瓷茶盞,無聲無息地放在薛淮身邊的小案上。
天子端起自己手邊的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啜飲了一口,愈發放鬆地說道:「你這一去就是三年,說說揚州的風物人情和治政得失吧,不必拘泥於奏章上的條條框框,就當是給朕講講你這三年的見聞與心得。朕在這深宮裡,也想聽聽外面的鮮活氣兒。」
薛淮心知這看似隨意的「講講見聞」,才是今日奏對真正的開始,於是微微欠身,不疾不徐道:「臣遵旨。自太和十八年蒙恩外放揚州————」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著,御書房內迴響著薛淮清朗的聲音,偶爾他會停下來等待天子的垂詢並作答。
曾敏聽得心中感慨萬千,暗道這位小薛大人真是天生的名臣種子,光是這份條理清晰又言之有物的口才就超過絕大多數人。
以往他也曾在旁聽過天子和那些朝堂重臣的奏對,很多人言必稱聖賢之義,之乎者也詰屈聱牙,聽上一陣就會令人昏昏欲睡,哪像薛淮這般生動樸實一點都不枯燥。
當薛淮說到查辦兩淮鹽案的時候,天子笑了笑說道:「兩淮鹽政積弊百年,而這三年的鹽稅比你履任前漲了足有近三成。你能在裡頭趟出一條生財的路子,還順帶幫朕樹立起鹽政的督察之策,這份盡心竭力著實不易。不過朕有些好奇,那些鹽商巨賈是怎麼被你捏在手裡的?」
薛淮心中雪亮,天子想知道的是兩淮鹽協的底細,因而略一沉吟,冷靜地回道:「陛下明鑑。鹽利之重牽動四方,臣初至揚州勢單力孤,不敢遽然觸動根本,唯以利字先行,以法字兜底。臣清查歷年鹽引積欠,嚴懲那些貪墨尤甚、民憤極大之蠹吏和惡商,抄沒家資充盈國庫,此為立威。」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待局勢稍穩,臣便推動組建兩淮鹽商協會,建立公平公開的鹽引分配製度,並且嚴格厘定鹽司在其中的權責,從而給予鹽商們真正的實惠和便利,此乃予利。商賈本就逐利,見有長久穩妥的利益可圖,他們自然願意維護現在的秩序。」
御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鎏金銅漏壺中水滴落入承盤的滴答聲。
天子半闔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在榻沿上輕輕划動,似乎在掂量薛淮話中每一個字的虛實與分量。
良久,他微微一笑岔開話題道:「朕之前聽韓說,那些鹽梟餘孽曾有過刺殺你的舉動?」
「些許魑魅魍魎不足為懼,臣若因此便裹足不前,實乃有負聖恩萬死莫贖。」
薛淮的回答斬釘截鐵,將驚險一筆帶過,絲毫不提具體事由,更不顯半點怨望。
因為他知道天子要的是結果和擔當,而非委屈巴巴的訴苦。
天子凝望著薛淮的雙眼,感嘆道:「朕記得當初你在工部查案也是這般硬氣,寧可頂著得罪皇子親王的風險,也要把帳目捅到御前。那時朕就覺得你身上有股常人不及的孤勇之氣,這幾年你在江南雷厲風行,敢在鹽務上動刀子,敢在漕運積弊上想新轍,甚至能一邊頂著大旱一邊壓著瘟疫,硬是把揚州府衙的架子撐住了,這份膽魄和手腕確實沒讓朕失望。」
這番評價極高。
薛淮面露觸動,而後誠摯地說道:「全賴陛下天威庇佑,揚州官民戮力同心,臣不過盡本分,順勢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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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勢而為————」
天子咀嚼著這個詞,忽地抬手指向御案角落的一小摞奏本說道:「你這份順勢而為得罪了不少人,朕案頭參劾你的摺子,這三年加起來怕也能堆滿一箱子。有人說你專權跋扈架空上官,有人說你結交巨商謀奪私利,還有人說你手段酷烈草管人命,林林總總不一而足,不知你如何看待這些彈章?」
薛淮心頭凜然,面上卻沉靜如水,垂首道:「陛下,臣行事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陛下重託,無愧於揚州黎庶。若因恪盡職守而觸犯宵小招致非議,此乃臣之職分所當受。陛下聖明燭照洞悉萬里,宵小讒言自然難蔽陛下天聽。」
「好一個職分所當受。」
天子微微頷首,望著薛淮語重心長地說道:「朕若相信那些閒言碎語,今日你便進不了這東華門。朕看重的是你這份勇於任事不懼艱難的品格,你在地方上能打開局面,能替朝廷賺銀子,還能把麻煩按在泥里。那些個清流言官,讓他們寫錦繡文章可以,真丟到揚州那等虎狼窩裡,只怕是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只要你始終懷有這份為社稷披肝瀝膽的赤誠,朕的跟前便永遠有你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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