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402【投案】(2/2)
許紹宗冷哼一聲,語氣道:「劉給諫乃朝廷命官,因爾等驚馬引發騷亂不幸殞命,爾等不思施救報官,反而畏罪潛逃,其行可惡!其心可誅!」
「府尹息怒!」
陳銳連忙上前一步,深深作揖道:「犬子罪責難逃,本侯絕無開脫之意,只求府尹明鑑,此事確係無心之失。本侯願傾侯府之力賠償劉家,撫恤劉給諫之遺屬,保其日後衣食無憂!此外,為劉給諫治喪所需一切費用,本侯亦一力承擔,只求府尹高抬貴手!」
許紹宗再度陷入沉默,武安侯府在京中根基不淺,而今陳銳肯主動帶子侄投案,姿態放得極低,又承諾巨額賠償,若處置過於嚴苛,不僅得罪勛貴又於事無補,關鍵在於這件事目前看起來只是一個意外,劉炳坤素來勤懇老實,和陳繼宗之類的少年紈繡從無過節紛爭。
但若輕輕放過,順天府在言官清流那裡又難以交代,尤其劉炳坤是意外橫死在街面上————
思慮既定,許紹宗緩緩開口道:「武安侯深明大義,主動帶子侄投案陳情,此節本府記下了。令郎陳繼宗及令侄陳繼學、陳繼光等三人,馭馬不嚴縱馬生事,於鬧市引發驚亂致人死傷,此乃過失致人身亡之重罪,事發後又畏罪潛逃,更是錯上加錯!按《大燕律》,過失殺人者,依律贖罪。」
他頓了頓,稍稍加重語氣道:「本府現裁定如下:其一,陳繼宗、陳繼學、陳繼光三人,即日起禁足於武安侯府內,無本府手令或順天府傳喚,不得踏出府門一步,需隨時聽候本府或三法司問詢。其二,關於賠償撫恤劉家一事,武安侯既已承諾,本府會遣人與劉家遺屬接洽,具體數額需雙方議定,務必使劉家遺屬日後生計無虞,若劉家不滿,本府將依法核斷。其三,此案雖系意外,但令郎等三人罪責難逃,待案情查明,本府自當依律上奏,請旨定奪最終處置。」
陳銳雖仍為兒子前途擔憂,但也知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連忙再次作揖,感激道:「許府尹明察秋毫處置公允,本侯感激不盡,定當嚴加管束這三個孽障,絕不敢再踏出府門半步。賠償撫恤之事,本侯親自督辦,定讓劉家滿意!」
許紹宗微微頷首,陳銳則連連道謝,然後帶著三個晚輩快步離去。
送走武安侯一行,許紹宗長長舒了一口氣,隨即拿起周文彬撰寫的詳文,叮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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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彬,速以此新得實情重擬奏報,務必將武安侯攜子自首、驚馬實情、三人身份及本府初步處置詳實寫入,尤其要寫明肇事者已投案並受控。寫好後立即密封直送通政司,一刻不得延誤!」
「下官遵命!」
周文彬精神一振,立刻伏案疾書。
僅僅半刻鐘後,一份加蓋順天府鮮紅大印的奏報飛速送往通政司衙門。
通政司值夜的官員驗看火漆密封無誤,深知事關重大,不敢有片刻耽擱,立刻將其歸入需連夜呈送內閣的急件匣中。
夜已深沉,文淵閣內卻依舊燈火通明,寧珩之與沈望仍在值房內處理著仿佛永遠也批不完的奏章。
當值中書舍人捧著那份來自順天府的加急奏報匣輕步而入,恭敬道:「稟元輔、沈閣老,順天府加急奏報,言兵科給事中劉炳坤於西城意外身亡一案詳情,並附處置措施。」
寧之聞言抬起眼,深邃的目光投向那奏報匣。
沈望也放下手中的公文,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寧珩之示意中書舍人將奏報取出呈上,接過奏報展開細讀。
片刻過後,他面色古井不波地將這份奏報遞給沈望。
待沈望看完,寧之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緩緩道:「武安侯倒是個知道輕重的明白人,順天府這般處置也算持重。老夫對這兵科給事中劉炳坤有些印象,是個勤懇踏實的老實人,如此結局委實令人扼腕。瞻星,西四牌樓忠義祠前的石獅子怕也有百年了吧?如今竟成了奪命的兇器,世事之奇詭莫過於此。」
他這番話表面是感慨造化弄人,卻隱隱透出一種對「意外」本身的審視—一個勤懇老實的言官何以恰在鬧市,恰在那石獅前,被一場意外的混亂精準推向死亡?
沈望抬起眼帘,迎向寧珩之看似隨意的目光,冷靜地說道:「元輔說的是,劉給諫確以勤勉務實著稱。忠義祠石獅稜角麟,立於鬧市本是警示忠義、教化百姓之物,誰料————這馬驚的時機、地點還有人群推擠的力道方向,確實有些湊巧。只是武安侯府既已認下驚馬之責,其子侄初步看來並無蓄意加害的動機。」
「是啊,無動機,看起來確是意外。」
寧珩之不復多言,他拿起硃筆在奏報封套的票擬簽上懸筆片刻,最終落下幾字:「情由明晰,依律處置,擬呈御覽。」
隨即將其輕輕推給沈望。
沈望接過,也提筆在寧珩之的票擬旁署上自己的名字「臣沈望謹同」。
寧珩之對侍立的中書舍人揮了揮手,聲音恢復慣常的平淡:「即刻轉送司禮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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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中書舍人躬身領命,雙手捧起那份承載著一個言官猝然離世緣由的奏報,悄然退出值房,身影融入外面深沉的黑暗中,朝著內宮司禮監的方向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