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自取其辱】(1/2)
高廷弼之所以想不通,是因為他將薛淮視作同科進士里最大的競爭對手。
先前崔延卿待詔御前的時候,高廷弼從未將薛淮當回事,頂多就是在暗中譏諷幾句。
如今崔延卿鬱郁不得志坐著冷板凳,薛淮卻因禍得福大步向前,立刻引起高廷弼的警惕。
兩人都是一甲出身,薛淮有亡父的遺澤和座師沈望的照拂,高廷弼則有那位閣老的庇護,單論人脈和背景相差不算遠,高廷弼覺得自己只是缺少一個出頭的機會。
那種機會可遇不可求,高廷弼只能退而求其次,若能讓薛淮栽個跟頭也不錯,至少可以遲滯對方晉升的速度。
但他忽略了一點,其他同年和薛淮並非處於直接的競爭關係,而且他們要顧忌沈望的觀感,再加上薛淮現在聲名鵲起,已經在天子心中有了一定的分量,他們怎會無緣無故與薛淮為敵?
陳觀岳倒是有望和薛淮爭一爭,然而此人歷來謹慎圓融,他早就看出高廷弼的盤算,自然不會蠢到成為他手中的刀。
想明此節,高廷弼默默嘆了一聲,但是面上笑容如常。
他堅信就算場間眾人都去結交薛淮,有一人絕對不會這樣做。
便在這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薛侍讀身負天賦之才,猶如麟鳳芝蘭,自然非我等凡夫俗子能夠相比。」
一句話瞬間讓堂內安靜下來。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只見當初的殿試榜眼、如今的翰林院編修崔延卿漠然站立,面色陰沉如水。
先前他們和薛淮聊得熱火朝天,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最後一個到來的崔延卿——高廷弼倒是注意到了,但他只當做沒有看見。
崔延卿對薛淮的敵意幾乎擺在臉上,雖說他的落寞完全是咎由自取,和薛淮沒有任何關係,但有些人在這種時候總會將問題歸咎到旁人頭上,還會摻雜嫉恨的情緒,崔延卿就是其中典型。
堂內氣氛隱隱變得有些緊張和尷尬,眾人心緒複雜,既不願這場同年雅集一開始就顯得劍拔弩張,又隱隱好奇薛淮將會如何應對。
「崔兄謬讚,薛某愧不敢當。」
面對崔延卿突如其來的譏諷,薛淮斂袖淺笑,聲清如玉:「崔兄這『麟鳳芝蘭』四字,倒讓愚弟想起當年陳伯翊公巡按遼東時的自嘲。」
崔延卿聞言不禁眉心微跳。
堂內皆是飽學之士,自然知道薛淮所說的陳伯翊公是誰。
此人名叫陳桓,四十多年前便已作古,生前曾任遼東巡按。
薛淮向前一步,繼續說道:「當年陳公巡按遼東,縱馬踏冰河、勘隘口,日行數十里盡識邊務,隨行御史贊其『人中龍鳳』。陳公如何答?他說:『冰碴子扎醒的哪裡是龍鳳?不過是跪在雪地里量疆界的笨人而已!』」
聽聞此言,在場翰林皆屏息——誰不知崔延卿當初待詔御前、風光無限之時,每每回到翰林院與同僚相處,最愛用『人中龍鳳』暗比吹噓自己?
崔延卿只覺麵皮發緊。
他當然熟知這段典故,卻沒想到薛淮同樣信手拈來,而且用在此處恰如其分。
心念電轉之際,崔延卿寒聲道:「薛侍讀何必過謙,至少我等不敢自比陳公。」
「崔兄莫要誤會,某非自比先賢。」
薛淮搖了搖頭,徐徐道:「崔兄可知兗州范氏牌坊?坊間譽其天下第一,無他,惟因每塊青石皆經圓雕萬次、浮雕千回。縱刻神仙點化之圖,亦需匠人跪地叩鑿——薛某這些年,不過效此墨線準繩笨工夫,焉敢領受『麟鳳芝蘭』之譽?」
不待崔延卿接話,薛淮嘴角含笑,凝望著崔延卿的雙眼說道:「反觀崔兄當初待詔御前,筆落如飛字字珠璣,尤其那篇《河清頌》堪稱真絕唱!崔兄在奏疏中將山東旱情比成『甘露兆瑞』,妙筆勾出的太平圖景比兗州牌坊石雕鮮活百倍,只可惜……」
眾人無不震驚。
一方面懼於薛淮言辭鋒利如刀,另一方面感嘆這位探花郎的底色終究未變,還是像當初那般直言敢當。
若非如此,他們恐怕會以為薛景澈真的變了一個人。
如今看來,薛淮只是在經歷生死大劫之後,稍微收斂了一些脾氣,可笑崔延卿竟然以為薛淮軟弱可欺,在這種場合當眾嘲諷他。
「可惜什麼?」
崔延卿幾近咬牙,頸間青筋暴起——那篇媚上奏疏正是他被天子棄用的根源。
薛淮恍若未聞,兀自嘆息:「可惜墨線能束頑石,束不住人心偏斜。若雕工只顧往雲頭刻神仙,忘了石基底下跪著鑿實心的匠人——再精的刀也撐不起牌坊!」
崔延卿猛地大聲咳嗽起來,臉色漸漸漲紅。
薛淮見狀浮現關切之色,伸手從案上取來一杯茶,溫言道:「弟願敬一盞明前龍井,替兄洗硯滌塵,復見赤心。畢竟芝蘭縱好,終不如青松經霜來得長久!」
這一套九連環用出來,幾乎讓崔延卿無地自容,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出身大族,相貌上佳,又寫得一手漂亮文章,殿試的時候便入了天子的眼,起初他還能謹守本心,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看著同科進士們在官場上苦熬,而自己經常出入宮闈面見天子,心思逐漸飄到雲端上。
去年山東旱情傳入京城的時候,薛淮立刻寫了一篇諫書呈遞御前,惹得天子頗為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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