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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176【帝心如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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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天子沒有回應,劉崇年並不泄氣,語調轉為沉重道:「陛下,臣斗膽建言,兩淮乃大燕財賦重地,鹽課系九邊軍心,漕糧關京師命脈。今鹽運司幾近癱瘓,若行株連窮索,令基層鹽吏、正當鹽商人人自危,於國恐有大患。依臣拙見,當下固然要以霹靂手段問罪元兇以儆效尤,亦需以仁恕之道穩定人心。」

天子眼帘微抬,反問道:「仁恕之道?」

刑部尚書衛錚見狀便上前一步,懇切道:「啟奏陛下,劉侍郎所慮亦是臣心之所憂。鹽政運轉依賴無數吏員、灶工、船夫、鹽商,許逆與其少數親信如陳倫、婁師宗之輩,自當明刑正法,然其餘人等多為脅從,或職責所系不明就裡,若概以重典恐激起民變。臣以為除首惡外,其餘吏員經三法司核查甄別,若無重罪當以安撫為主,責令戴罪效力以觀後效。」

他和劉崇年一唱一和,言辭冠冕堂皇,歸根結底其實只是一句話——為大局穩定,此案當止於兩淮鹽運司。

寧珩之沉默不語,其實上次他就已經察覺天子震怒,然則他雖是寧黨魁首,終究無法做到絕對左右下面那些人的一言一行。

對鹽稅上下其手的豈止許觀瀾等人?

放眼這滿朝文武,不知有多少人牽扯其中,倘若天子意欲追查到底,很多人都無法倖免。

工部尚書沈望望著面前的金磚地面,沒有急於出面辯駁,讓人看不清他的內心所想。

當下便有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范東陽眉頭緊鎖,出列言道:「衛尚書此言恐有失偏頗,鹽引短失近兩百萬石,非一朝一夕一人之力。許觀瀾縱有三頭六臂,若無上下勾結層層包庇,甚至是中樞——」

話未說完,兵部右侍郎孫烈立刻高聲打斷,帶著武人特有的直率:「范左僉,請聽我一言。運河乃漕鹽命脈,若再起波折,南北阻絕,京師糧草不濟,那才是滔天大禍。在下認為當務之急是速斬許賊,同時派威望素著之能臣執掌鹽政,確保運河暢通無阻。至於根底深挖,非朝夕可成,何不等大局稍定,再徐徐圖之?」

大理寺卿周元正忍不住開口說道:「孫侍郎所慮雖是,然朝廷法度不可廢!許逆能橫行至此,豈是單靠鹽運司幾人?其背後若無地方豪族巨商勾結分肥,若無官場中人傳遞消息遮蔽耳目,焉能瞞天過海數載?此案若僅及許逆,則藏污納垢之源仍在,今日殺一許觀瀾,明日未必不生張觀瀾、李觀瀾!」

孫烈不由得一窒。

衛錚見狀皺起眉頭,沉聲道:「周大人,除惡務盡之理誰能不知?然鹽政根脈盤根錯節,若一時操切牽動過廣,必致鹽務徹底崩盤!屆時鹽稅蕩然無存,國庫空虛如洗,朝廷用度從何而來?」

他不等周元正批駁,當即面向天子稟道:「陛下,臣以為當效法古之扁鵲醫病,先止大出血,再行固本培元,病根可徐徐拔除。若執意剜肉剔骨,恐患者不待病癒而亡,此乃取捨權衡之道,非苟且也!」

殿內氣氛愈發沉肅。

當此時,略顯老邁的禮部尚書鄭元適時出列,懇切地說道:「陛下,諸位大人所論皆為國是。許逆伏法刻不容緩,薛同知智勇雙全,立此不世奇功,堪為百官楷模。然鹽政重建與刑名緝拿迥異,薛同知畢竟履任地方未久,於調和鼎鼐、統籌全局之要,或需歷練沉澱。臣愚見,當厚賞薛同知忠勇,至於這鹽政重建千鈞重擔,關乎國計民生,非資望深厚、經驗老到之股肱重臣擔綱不可!如此既可褒獎功臣保其鋒芒,又能穩大局安天下,堪為兩全其美。」

「臣附議鄭尚書之言!」

鄭元話音方落,便有數位重臣出班附和。

高踞龍椅的天子面色沉靜如水,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冰冷的御座扶手,發出極輕微的「篤篤」聲,深邃的目光如同古井無波,緩緩掃過每一位發言的重臣。

他的視線在寧珩之那仿佛入定老僧般毫無波瀾的臉上停留一瞬,又掠過次輔歐陽晦略顯渾濁卻閃爍不定的眼,最終落在神色凝重的工部尚書沈望身上。

仿佛有所感應一般,沈望抬起頭迎向天子的注視。

君臣二人都明白鄭元那番蓋棺論定之言的深意,無非是大局為重的套話,同時又將薛淮高高捧起輕輕放下,顯然不想看到那個年輕的揚州同知更進一步執掌實權。

「陛下,臣以為鄭尚書、衛尚書和劉侍郎等所言皆為老成謀國之論。」

戶部尚書王緒終於出列,他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切實的焦慮:「陛下,去歲至今,山東、河南大旱,赤地千里,百姓失所,賑濟之銀如流水。北疆秋防,九邊數十萬將士之冬衣糧秣尚未備齊。戶部寅吃卯糧,左支右絀,本指望今歲鹽稅充盈國庫,以解燃眉之急。許逆伏誅固然大快人心,然若因此案牽連過廣,致使民間動亂難安,臣恐戶部無銀可用。」

王緒的話引來更多的附和之聲,部分大臣心中大喜過望。

蓋因王緒從來不是寧黨骨幹,他的表態在天子面前頗有分量,如今連他都希望儘快了結鹽案息事寧人,想來江南的風波不會延宕波及京城中樞。

簡而言之,絕大多數人都想看到許觀瀾人頭落地,但也只想看到這一幕,至於兩淮鹽案更深處的隱秘,又何必斤斤計較呢?

畢竟大燕江山貴乎一個「穩」字,難道這不是陛下最想看到的結局?

龍椅之上,天子依舊不語,他只是微微扯開嘴角,發出一個短促又充滿嘲諷的音節。

「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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