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192【病虎】(2/2)
只見寧珩之從容出列,面上不見絲毫慌亂與羞怒,反而帶著無比沉痛的肅穆,長揖道:「老臣請罪!」
不等旁人反應,寧珩之已直起身,沉重道:「陛下,陳琰乃老臣同年,素以幹練著稱,初任地方也頗有賢聲。然老臣萬萬沒想到,其身居高位日久,竟至貪墨受賄,更犯下阻撓欽差之大罪。此乃老臣昏聵失察之過,辜負聖恩,愧對陛下信任,懇請陛下降罪。」
天子沉默不語,似在斟酌寧珩之所言。
寧珩之見狀便話鋒一轉,不慌不忙地說道:「然則,陳琰雖有包庇劣紳之罪,可其調兵之舉……據查,彼時薛淮並未亮明欽差身份,衝突尚未發生,陳琰只想迫使薛淮放棄抓捕劉傅。彼時彼地,其私心作祟犯下昏聵之舉,但是老臣敢擔保陳琰絕無犯上作亂之意。」
沈望暗暗一嘆,昏聵二字用得好,即便陳琰因此仕途終結,也好過被孫炎安上一個調兵圍攻欽差的罪名。
寧珩之則繼續說道:「陛下,陳琰此舉雖昏聵,然其在江蘇巡撫任上近七年,並非一無是處。疏浚運河、整飭漕弊、平定水患、安輯流民,亦有其勞績在冊。此番他行差踏錯,或因權柄過重、久處繁華富庶之地,未能抵禦地方豪強之腐蝕誘惑,致使晚節不保,令人扼腕。」
天子沉吟道:「你認為該如何處置陳琰?」
寧珩之再次拱手,懇切道:「臣以為,若查實陳琰貪贓枉法之罪,應革去其江蘇巡撫一職,將其貪墨所得悉數追繳充公,罰沒其家產三成入官,余者留其家小維持生計。」
天子微微皺眉道:「元輔,陳琰畢竟是二品大員,此罰是否過重?」
寧珩之面不改色,當即改口道:「陛下仁德,且此事關乎朝廷體面,臣的確思慮不周。陳琰既有治水安民之勞,此番亦非滔天大罪,或可貶為廣西布政司左參政,如此既全朝廷體統,亦彰陛下寬宥之恩。」
廣西布政司左參政為從三品,而江蘇巡撫為從二品,雖然官階只降了兩級,但是這兩個官職的差距猶如雲泥之別。
無論地域富庶還是實權高低,江蘇巡撫和廣西左參政的差距都非官階可以衡量,這是清晰且明確的貶謫。
御書房內一片肅靜。
良久,天子終於開口道:「准了。」
「陛下,老臣還有一事不明,欲向孫大學士請教。」
寧珩之卻並未就此作罷,沉穩的語調透出兩分寒意。
天子微微頷首。
寧珩之轉身看向如臨大敵的孫炎,不疾不徐地說道:「孫學士既非三司主官,又未奉旨閱卷,先前怎敢妄言『陳琰調兵圍攻欽差』?」
歐陽晦瞬間心中一緊,孫炎則是面色大變。
此時此刻,天子的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孫炎連忙辯解道:「元輔,下官只是根據先前薛淮的奏章做出合理推測,並非肆意妄言。」
「原來如此。」
寧珩之面無表情,一字一句道:「本官還以為孫學士是在捕風捉影借題發揮,此舉非但會令百官惶恐人人自危,更有煽風點火離間君臣之嫌。既然只是學士的推測,那便是本官心生誤會,還請學士見諒。」
這一番話說下來,孫炎雙股戰戰冷汗直流,壓根不敢看御案後的天子。
歐陽晦面色微白,自從薛明綸被查辦以來,寧珩之已經沉寂太久退讓太多,讓歐陽晦和孫炎等人漸漸忘記以前有多少大臣被寧珩之趕出朝堂。
這位首輔大人只是暫時收起爪牙,而非失去整倒一名敵人的能力,他所有的退讓都只是因為聖心二字。
便如他當下所言,明面上是在幫孫炎開脫,實則是一柄凌厲又精準的誅心之刃!
當此時,天子盯著孫炎,冷聲斥道:「爾身為內閣學士,不思諫言輔弼,反以虛妄臆測構陷同僚!此等妄言非愚即毒,若百官皆效爾捕風捉影,朝堂豈非淪為傾軋之地?好生自省罷!」
孫炎大汗淋漓,連連請罪。
年初他在春闈案中就已經惹得天子不悅,原本想著彌補過錯,誰知今日被寧珩之抓住話柄反手一擊,寥寥數語便碾碎他最後的希望。
其餘重臣神情各異,無論他們心中作何想法,有件事已經成為定局。
孫炎的閣老之路……
已至盡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