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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171【驚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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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171【驚天】

那一聲高呼如同驚雷,瞬間炸響在凝滯的空氣里,蓋過錦繡街上所有的喧譁。

只見一隊彪悍的撫標營親兵手持江蘇巡撫衙門令旗,如旋風般席捲而來,迅速排開擋在前方的人群,清出一條通路。

隊伍中央,身穿二品錦雞補子官服的江蘇巡撫陳琰策馬前行,在數名親隨的護衛下進入場間對峙的中心圈。

陳琰乃是首輔寧珩之的同年和同鄉,兩人都是浙江杭州府人氏,因為這層緊密的關係,他身上一直有著鮮明的寧黨烙印。

其人年近六旬,形容矍鑠,一張國字臉愈顯威嚴。

他目光如電,飛快掃過眼前劍拔弩張的兩方陣營——一邊是揚州府衙門差役和巡檢司弓兵,領頭那個神情堅毅的年輕人便是揚州同知薛淮;另一邊則是殺氣騰騰的鹽運司直屬鹽兵,簇擁著臉色沉肅的兩淮鹽運使許觀瀾。

「真熱鬧。」

陳琰面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

許觀瀾和薛淮上前見禮,而先前一直緊閉的劉府大門忽地打開,老態漸露的劉傅帶著劉許和幾名晚輩子弟踉蹌而出,直接跪拜道:「草民劉傅,拜見巡撫大人!」

陳琰先讓許觀瀾和薛淮等官員免禮,然後看向劉傅說道:「起來吧,一把年紀折騰什麼?」

語氣雖平淡,熟稔關切之意卻顯露無疑。

劉傅在子侄的攙扶下站起來,狀若無意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薛淮。

在這樣一個劍拔弩張的場合,薛淮平靜地站著,劉傅看似恭敬,實則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得意。

他當然是因為知道陳琰已經在路上,才敢讓家中護院和府衙官差對峙。

陳琰雖然做不到將薛淮打落塵埃,但他身為江蘇巡撫有權暫停薛淮的職務!

便在此時,陳琰看向薛淮年輕俊逸的面孔,開口問道:「薛同知,能否給本官說說這是出了何事?」

薛淮身形挺拔如松,面對這位封疆大吏的審視,不卑不亢地揖禮道:「回稟撫台,事起揚州劉氏一族,其罪狀如下:其一,長期侵奪鹽引份額,私賣引額牟取暴利,具體人證物證稍後府衙即可呈報;其二,以高利貸逼迫中小鹽商簽下借據,以預購鹽引為名榨取錢財,致使其等家業瀕危;其三,操縱物價、囤積居奇、魚肉百姓、欺壓良善,種種不法之舉罄竹難書!下官今日依法前來拘拿劉傅、劉議、劉許等一干主犯回府衙詳審,然鹽運使許大人率鹽司官兵持械介入,阻撓府衙執行公務,致使局面僵持難下。」

「薛同知慎言!」

薛淮話音剛落,許觀瀾便踏前一步,肅然道:「撫台明鑑,此皆薛淮一面之詞!鹽政之制,本就依賴各大鹽商運作,方能保鹽課順暢無虞。劉翁乃本分商人,歷年鹽稅足額,何來擅改引額之說?至於所謂逼迫中小鹽商之論,純屬經營借貸,契約分明皆是自願,官府豈能因商戶經營不善便強加罪名?薛淮今日兵圍劉府,手段酷烈,才是真正激化矛盾、擾亂鹽政秩序之首惡!下官身為鹽運使,維持鹽務穩定乃職責所在,豈能坐視州府濫用職權,損毀朝廷鹽稅大業?」

「巡撫大人啊!」

劉傅抓住機會,撲通一聲再次跪倒,老淚縱橫道:「劉氏一族向來奉公守法,為朝廷鹽稅略盡綿薄之力。薛同知初到揚州,便對我等本地商賈深懷成見,先是以莫須有之罪拘我長子劉讓,又查封我家數處產業,如今更欲將我一家老小構陷入獄!我劉家世代在此,親朋故舊無數,產業牽連數萬人生計。今日若被構陷抓捕,揚州必然動盪,懇請巡撫大人為草民做主,為那些依靠劉家生活的無辜百姓做主啊!」

陳琰面色沉靜地聽著,目光在薛淮、許觀瀾和劉傅之間遊走。

場間一片沉寂。

薛淮的部屬、許觀瀾的鹽兵、陳琰帶來的撫標營涇渭分明地站著,盡皆看向中間那小片區域。

良久過後,陳琰對薛淮語重心長地說道:「薛同知,你一心為民銳意革新,本官早已知曉。然則為官一任,首要在於穩字,穩政、穩民、穩商!揚州鹽政乃朝廷命脈,牽一髮而動全身,你如此興師動眾圍困鄉宦望族府邸,置朝廷體面於何地?置地方安定於何顧?這豈是父母官應有之道?」

薛淮長身肅立,並未急於辯駁爭論,光是這份養氣功夫就讓陳琰內心微凜。

他其實早就收到劉傅的求援,對於劉讓和劉議幾次送去蘇州府的禮單也非常滿意,然而這段時日一直被布政使竇賢纏著脫不開身,還好那個老傢伙前幾天另有要事,終於不再拿著一堆棘手公務拖住他的腳步,他便匆忙趕來揚州。

短暫的停頓後,陳琰看了一眼劉傅,稍稍放緩語氣道:「至於劉家之事,縱有經營借據糾紛亦屬商賈常情,自有官府依律仲裁處置,豈能等同於大逆不道之罪?更遑論擅改鹽引、私販等滔天之罪,更需鐵證如山,三法司詳查方可定論,豈能憑一時意氣便欲鎖拿闔府老幼?劉傅乃地方耆老,其產業涉及民生甚廣,薛同知你在處置的時候更需謹慎周全。」

聽到這番綿里藏針的話,許觀瀾暗暗鬆了一口氣,劉傅的老臉上更是浮現激動感佩之色。

「撫台教誨,下官謹記。」

薛淮卻神色如常,絲毫不為所動,繼而道:「撫台容稟,下官手中所握罪證,非只幾份訴狀。劉家子弟多行不法之舉,人證物證無比確鑿,劉家聯合鄭、白、葛等大族,操縱兩淮各地物價低買高賣,謀奪他人田產基業,勾結鹽梟販賣私鹽,樁樁件件皆可查驗核對!此外還有一事,撫台或許不知,就在方才有揚州本地四十餘家商戶,他們原先受劉家等大族脅迫助紂為虐,而今棄暗投明聯手檢舉劉傅等人,譚知府正在府衙受理他們的告發!」

「薛同知你……你血口噴人!」

劉傅臉色瞬間慘白,指著薛淮的手劇烈顫抖,聲音尖利卻透著一股心虛的恐懼。

許觀瀾的臉色也變得更加難看,那幾十名鹽商的倒戈確實是當下最麻煩的問題。

陳琰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薛淮的陳述條理清晰且底氣十足,讓他無法再輕易以「意氣用事」之類的藉口搪塞,但他今日前來不光要保住劉家,更不能讓薛淮破壞即將舉行的認窩大會,總之必須要將這件事平息下來。

「薛同知!」

陳琰加重語氣,肅然道:「官府辦案需講究程序,你今日調動兵丁圍攻鄉宦已近僭越。本官看在你初衷不壞的份上,不追究你的責任,然而此事關係重大且牽涉甚廣,非你揚州府衙一地可決!」

薛淮微微仰頭道:「下官斗膽,敢問撫台此言何意?」

陳琰掃視眾人,正色道:「自即日起,所有關於鹽務舞弊、鹽商糾紛之案,包括劉家在內所涉諸事,移交江蘇巡撫衙門統一受理。薛同知,你專心協理揚州政務,維持地方安定即可,譚知府處本官自會行文。所有涉案人證物證,即刻封存移交巡撫衙門。」

這一招釜底抽薪讓許觀瀾和劉傅眼中同時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尤其是許觀瀾大感輕鬆,他沒辦法強行干涉揚州府衙的決定,此番帶兵前來阻攔少不得被御史彈劾,只是相較於劉家隱藏的秘密,他寧肯被彈劾幾次。

好在陳琰及時趕來,他以巡撫的名義直接奪走這樁案子的處置權,薛淮根本無力反抗,即便他背景通天,當下亦沒有任何本錢抗衡堂堂巡撫。

「至於你們兩位——」

陳琰轉向許觀瀾和劉傅,肅然道:「鹽運司務必全力配合巡撫衙門的調查,而劉傅及劉府上下,在巡撫衙門正式傳喚之前,不得離府半步!」

二人連忙恭敬應下。

此時此刻,全場目光聚焦在薛淮身上,包括陳琰那帶著審視和警告的視線。

薛淮聽完陳琰極其偏袒甚至是包庇的決定,臉上竟無半分怒色。

只見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陳琰長長一揖,隨即腰背挺直,朗聲道:「撫台鈞令,下官本應凜遵,然大燕《刑律》明令:凡現查有謀叛、奸黨、貪贓、枉法證據確鑿之嫌犯,當地主官有權立即拘拿,以防串供、滅證或脫逃,此乃律法賦予地方有司之職權,亦是維護朝廷律法尊嚴之必須。巡撫衙門固然權限更高,然非律法規定為前置程序,下官今日依法行使職權,拘拿重罪疑犯程序正當,並無不妥!」

這番話鏗鏘有力如同洪鐘大呂,竟震得全場寂靜無聲。

陳琰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他知道薛淮是京中有名的愣頭青,今日當面領教才知這個年輕人的難纏和棘手。

這一刻他不禁想起前些天寧珩之讓人送來的密信。

寧珩之在信中告誡他,天子已經動怒,極有可能清查鹽政,讓他務必保全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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