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261【火種】(2/2)
薛淮啜了口茶,溫言道:「然後呢?清單上呢?」
桑承澤又低頭對比清單和供詞,努力回想薛淮之前提點過的看帳方法:「小人愚鈍,這清單看起來總價是符合預算的,單項似乎也對得上他虛報後的價格。」
薛淮放下茶盞,手指在案几上輕輕一點:「把工房上月上報的疏浚工程實際消耗麻袋和草繩的數目記錄冊找出來,和這份採購清單放一起對比著看。」
桑承澤立刻去旁邊的公文架上翻找,很快找到一本冊子。
他笨拙地翻到對應月份和河段,將兩本冊子攤開在薛淮案前,自己則半彎著腰,用手指點著逐項比對。
薛淮也不催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桑承澤突然「咦」了一聲,指著其中一項說道:「大人,這裡採購清單上寫的是五千條麻袋,但實際消耗記錄冊上,這個河段只用掉了三千八百條出頭!」
薛淮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面上卻依舊平靜地說道:「繼續。」
桑承澤精神一振,仿佛找到了關鍵:「這個小吏不止虛增單價,還多報了整整一千多條麻袋!可這帳面上怎麼平的呢?總價對得上啊……」
「這就是他們的聰明之處,也是愚蠢之處。」
薛淮拿起筆,在供詞和清單上分別點了點,耐心地說道:「單看單價,他每次只提幾文,單看數量,他報了五千條,實際只消耗三千八百條,多出來的一千二百條本該是結餘,對不對?」
桑承澤點頭。
薛淮引導道:「那剩下的一千二百條去哪裡了?」
桑承澤腦中靈光一閃,高聲道:「那奸商賣給小吏的就是虛高的價格,但數量沒有五千條,東西根本沒送那麼多,所以實際消耗冊上只有三千八!但是這兩份帳冊非一人管理,這小吏只負責採購帳,他是如何——小人明白了,他賄賂了負責管理消耗帳的人,虛構出結餘的一千二百條!」
「沒錯。」
薛淮放下筆,緩緩道:「所以這樁貪墨案子需要三個人合作,奸商以次充好提高賣價,兩個管帳的小吏互相勾結,他們既抬單價又虛報數量。表面上只是幾個麻袋幾條草繩,實則一層層的積少成多,你還覺得他們貪得少嗎?」
桑承澤算了算,皺眉道:「一次看著不多,但次數多了河段多了,加起來也很可觀。」
「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凡事注重細節,否則你就會變成睜眼瞎。」
薛淮凝望著桑承澤的雙眼,認真地說道:「身居上位者,最怕想當然三字。你以為自己手握權柄,下面的人就會像提線木偶一般聽從你的支配,然後沉浸在自以為是的情緒中,就一定會被人矇騙和戲耍。就拿這樁案子來說,即便我履任揚州以來查辦治罪了很多貪官污吏,依然會有人鋌而走險。」
桑承澤此刻的內心滿是感觸,一方面他深刻體會到做事的不易,另一方面也由衷地敬佩薛淮的眼光和手腕。
薛淮繼續說道:「倘若我沒有發現這裡面的蹊蹺,糊裡糊塗地輕判,必然會導致其他人效仿。因為在他們看來,就算貪墨官府的銀子,只要做得足夠小心周全,最後不過是被小小懲戒一番。長此以往,還有誰會服你?誰會懼你?」
桑承澤嘆了一聲,遲疑道:「大人這般一說,小人頓時有些頭疼。漕幫數萬幫眾,光是分舵管事就有十幾位,這些人一個個比猴還精,就連家父都很多時候都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人這點本事恐怕更難降服他們。」
薛淮微笑道:「怕了?」
這兩個字仿佛觸動桑承澤的弱點,他毫不猶豫搖頭道:「不怕!」
「不怕就行。」
薛淮神態溫和,徐徐道:「漕幫內部情況和官府有相同之處,但也有不同之處,今日我便教你如何行事。」
桑承澤恭敬地說道:「請大人賜教。」
薛淮道:「治人馭事,根本在於明衡二字。明事理,明人心,明利害;衡得失,衡輕重,衡緩急。」
桑承澤心神一凜,努力琢磨這句話的含義和分量。
薛淮並未任由他自己胡思亂想,隨即便將那十八個字掰開揉碎,用一個個實例分析每部分的細節。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著,窗外暮春的陽光漸漸偏移。
在漫長的教導之後,薛淮望著桑承澤,語重心長地說道:「萬丈高樓起於壘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你若想帶領漕幫煥發新生,就要強迫自己沉澱在每一處細節中,而不是整天幻想登高一呼便能應者如雲。」
桑承澤深吸一口氣,躬身一禮道:「謝大人教誨,承澤銘記於心。」
先前他刻意擺出的沉穩,此刻終於變成眼底一絲真正堅定的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