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632【歸途】(2/2)
他透過車窗縫隙,平靜地審視著跪在最前方的那個方臉漢子。
其人看似悲憤,但眼神閃爍不定,不像是被冤屈壓垮的絕望,倒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表演。
他身後的鄉民則顯得真實得多,那種走投無路的困苦和恐懼,裝是裝不出來的。
「大人,是否要驅散他們?」
負責統領這支禁軍的趙百川策馬來到車旁低聲請示,對精銳禁軍而言,驅散一群鄉民並非難事,但難免會有損傷,傳出去只怕對欽差名聲不利。
薛淮沉吟片刻,緩緩道:「不必驅散,取我的欽差節牌立於此地,你將為首喊冤那人帶過來問話。告訴其他人,稍安勿躁,不得喧譁。」
「是!」
趙百川立刻翻身下馬,高舉那面象徵天子權威的欽差節牌,大步走到隊伍最前方,高聲道:「欽差大人在此!肅靜!」
場間哭喊聲為之一滯。
趙百川望向那個方臉漢子,肅然道:「欽差大人有令,著你上前回話!其餘人等退至官道兩側等候,不得喧譁,不得衝撞儀仗!若有違令喧譁衝撞者,以衝擊欽差儀仗論處,格殺勿論!」
冰冷的殺氣伴隨著「格殺勿論」四個字瀰漫開來,瞬間壓下人群的躁動。
鄉民被那懾人的氣勢所迫,惶恐地向官道兩側退去,讓出中間的通路,只留下那個高舉狀紙的方臉漢子孤零零地跪在路心,臉色有些發白。
趙百川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道:「你隨我來。」
漢子咽了口唾沫,顫巍巍地爬起來,緊緊攥著那張狀紙,亦步亦趨地跟著,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走到薛淮的馬車前。
車簾被站在旁邊的江勝從外面掀起一角。
薛淮端坐車內,看向車外那誠惶誠恐的漢子,只見他穿著半舊的靛藍棉袍,手指關節粗大,帶著常年勞作的痕跡,但指甲縫裡卻不算太髒,眼神里的狡黠也未能完全藏住。
「你有何冤情?狀告何人?」
漢子被薛淮的目光看得心頭一顫,撲通又跪了下去,雙手將狀紙舉過頭頂:「草民趙四,是十餘里外趙家窪的里正。狀紙在此,請大老爺過目!草民狀告的是————是負責疏浚永濟渠河工的工頭王老五,還有縣衙的戶房司吏陳扒皮!」
江勝接過狀紙,檢查無異後,轉呈給薛淮。
薛淮展開狀紙,見紙張粗糙墨跡歪斜,顯然是倉促寫成。
此事並不複雜,乃是去年秋末,工部撥款疏浚永濟渠的一段淤塞河道,這是京畿北面重要的灌溉和漕運輔助水道。
工程由永濟縣衙發給一個叫「安源號」的商行,商行派了個叫王老五的大工頭,帶著一幫河工進駐趙家窪附近。
起初兩邊倒也相安無事,商行按地契徵用沿河一些灘涂地堆放土方物料,也付了些青苗錢。
誰知開春後工程加速,王老五突然變卦,以「河道改線,需拓寬取土」為由,在里正趙四和村民毫不知情、也未見官府正式文書的情況下,強行圈占趙家窪賴以生存的近百畝上好河灘地。
他們不僅毀掉了即將返青的麥苗,更揚言這些地以後就是工地的堆料場和工棚用地,不再歸還村民們去縣衙告狀,卻被戶房司吏陳福百般刁難推諉,甚至威脅他們若再鬧事,就以「阻撓河工,貽誤漕運」的罪名抓人。
趙家窪幾百口人,眼看就要失去活命的田地,萬般無奈之下,只得在趙四的帶領下進京告御狀,恰好聽聞去年挽救京畿無數人命的欽差薛大人路過,便在此攔轎喊冤。
這份狀紙雖然條理不算清晰,但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經過倒也清楚。
薛淮合上狀紙,目光再次落在趙四身上:「趙四,你方才說,那王老五是安源號商行的工頭?
你可知道這安源號是何來歷?」
趙四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欽差會問這個,忙道:「回大人,草民只知道安源號是京里來的大商行,包攬了好些官府的工程。那王老五手底下好幾百號河工,凶得很————至於東家是誰,草民實在不知。」
京里來的大商行————
薛淮心中微微一動,看向江勝說道:「永濟驛離此不遠,你親自去一趟,拿著本官的名帖,讓驛丞立刻去把本縣縣令找來。告訴他,本官在此等他回話,只給他一個時辰。」
「是!」
江勝領命,立刻點了幾名親兵,快馬加鞭向永濟驛方向馳去。
薛淮又對車外的親兵吩咐道:「去取些乾糧和飲水,分發給道旁的百姓。告訴他們稍安勿躁,本官既已知曉,定會給他們一個交代。」
親兵領命而去,趙四也被帶了下去。
薛淮重新靠了回去,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叩著。
春風透過挑起的車簾鑽入車廂內,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
薛淮的目光投向官道兩側那些眼含期盼的百姓,又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川。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看來京中那些老朋友們不是很歡迎他回來。
否則,怎會有這麼巧的攔道喊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