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502【手上的血】(2/2)
如此說來,河東薛氏有此麒麟兒,倒也是我朝之福。只是這棵大樹根基盤根錯節,枝葉各有伸展方向,允襄既已回到工部,首要之務還是將眼前的工事理順夯實。」
這便是不再計較薛明綸有些唐突的示好薛淮之舉,但是也告誡他要分清主次,畢竟寧黨這次讓他起復,可不是讓他在人前展露宗族長輩的仁德之風,而是要他在工部站穩腳跟。
只有先做好這件事,薛明綸才有資格去談論如何引導薛淮,否則寧黨絕對不允許他在薛淮身上投入過多精力。
薛明綸心領神會,肅然道:「元輔放心,營造一事,貴在專注與實效。我既蒙朝廷不棄重歸工部,自當以實務為先。眼下邊塞防務需工部鼎力支持,營、虞衡二司的積壓文書亟待梳理,物料調度更需精核以杜虛耗。明日我便召集各司郎中,釐清帳目嚴審工費,務求每一分一毫皆用於實處,既不誤工期,亦不負聖恩。至於旁枝末節,我自有分寸,斷不會捨本逐末。」
「嗯。」
寧珩之滿意地點點頭,平和地說道:「工部乃國之重器,有你這位老工匠坐鎮,老夫也放心些。至於那些茁壯的新苗,冬去春來之時,嫁接倒也未嘗不是延續良種的法子,只是時機和手法都需慎之又慎。」
嫁接?
薛明綸心中微動,看來首輔大人已經認可他先前的陳述,像薛淮這樣有人脈有能力有名望且簡在帝心的年輕官員,若是能拉攏當然更好,即便不能也不必處處作對,畢竟人生百年路漫漫,誰又知道前方何時會出現分叉路?
當然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寧珩之未必全然相信薛明綸的說辭,可是這並不重要。
薛明綸始終掌握著恰到好處的火候,而且給出了自圓其說的邏輯,這便足夠讓寧珩之給其他下屬一個周全的答覆。
寧黨確實有能力將薛明綸重新趕回河東老家,問題在於如今不是薛明綸迫切需要一個工部右侍郎的職事,而是寧黨希望他能穩定軍心。
如此一來,薛明綸篤定自己對薛淮的示好不會引起太大的波瀾。
寧珩之同樣很清楚這一點,而且他比薛明綸的推斷想得更深一層。
通過今天這場看似溫和的交談,他已經確認對面的老夥伴在經歷四年的歸隱後,心思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他對薛淮示好的緣由絕非先前所言那麼簡單。
他還是坐在寧黨的桌上,但他如今想要的更多是河東薛氏數百年基業更上一層樓。
縱如此,寧珩之依舊不急不緩,又和薛明綸談了一陣關於工部的具體事宜,然後才話鋒一轉道:「允襄,歲月如白駒過隙,一晃我們都老了。
薛明綸不知其意,謹慎地回道:「元輔何出此言?您春秋鼎盛身體康健,大燕亦離不開元輔掌舵。」
「老咯。」
寧珩之擺擺手,笑道:「人老了就容易回憶過往,前段時間陛下允准你起復,我不由得想起當年的河東薛氏雙璧,朝野上下何人不贊一聲你們一時瑜亮?」
薛明綸微微一怔。
那是很多年前的往事。
彼時他在工部,薛明章在大理寺,兩人都是天子極為看重的股肱之臣,又都出自河東薛氏,故而被人並稱為二薛。
很多人都在好奇,究竟是哪個薛能夠先一步入閣,然而造化弄人,薛明章英年早逝,薛明綸亦在工部一待就是二十年。
寧珩之凝望著薛明綸神色複雜的面龐,幽幽道:「老夫至今還記得,那年薛明章纏綿病榻形容枯槁,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痛和惋惜。雖然陛下從未提過,但我知道他一直把薛明章視作未來的首輔,而薛明章確實有內閣首輔的胸襟和手腕,只可惜————他臨終之前,我曾經去過一趟薛府,雖然他沒有明言,但是我知道,他也知道,有些秘密終究不是秘密。」
薛明綸依舊沉默不語。
寧珩之輕嘆一聲,繼而道:「允襄啊,你說我們將來在下面見到薛明章,要如何才能讓他相信,他的死其實與我們無關,或者說,我們並非導致他英年早逝的主因?」
平平淡淡一句話,卻勾起薛明綸心中刻意埋藏又鮮血淋漓的回憶。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雙手,而後喟然道:「元輔,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寧珩之點到即止,點頭道:「也罷,不提。」
他相信薛明綸是個聰明人,往後不會再將河東薛氏光耀門楣的希望寄托在薛淮身上。
畢竟有些血是洗不乾淨的。
小半個時辰之後,薛明綸面色沉肅地離開寧府,登上回府的馬車。
安靜的車廂中,他繼續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浮現無盡的悲痛和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