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501【穿過重重迷霧】(2/2)
對於一位而立之年的官員來說,這樣的殊榮極為少見,足見天子對他英年早逝的心痛和惋惜。
可既然如此,為何這十年來,天子從未想過查一查薛明章究竟是怎麼死的?
薛淮回想起西苑那位不怒自威的大燕天子,一股寒意從心底竄起,瞬間奔向他的四肢百骸。
平心而論,天子對薛淮稱得上恩典深重。
十六歲被點為殿試探花,創下大燕百餘年歷史的記錄。
十九歲被任命為揚州同知,那是大燕最繁華富庶的上等府之一,也是薛淮父親薛明章曾經奮戰過的地方。
二十二歲被提拔為通政司右通政,承平年代年方弱冠的四品實權京官,這放在煌煌史書上都不常見。
簡而言之,薛淮用六年時間走完這世上絕大多數官員的一生,縱然這裡面離不開他自己的能力和付出,但若沒有天子的賞識和超擢,光是寧黨的排擠和打壓就能讓薛淮蹉跎大半輩子。
他理當感恩戴德,並且拼盡一切效忠天子,以報效這等提拔之恩。
可要是這些都是用薛明章的鮮血和性命換來的呢?
薛淮自問對薛明章沒有深厚的父子情義,可他了解過對方短暫又燦爛的一生。
薛明章十九歲入仕,三十六歲病故,在這十七年的時間裡,他從京城到揚州再回到京城,為百姓謀福祉,為官場清風氣,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他依舊在憂心國事,放不下大理寺的那些案子。
薛淮若是那種自私自利的人,他當然可以不理會薛明章的死因,用慢慢查的名義敷衍徐知微,甚至一開始就不把那些線索交給她,繼而心安理得地享受薛明章留給他的遺澤。
然而他無法違逆自己的本心。
他做不到。
他敬重薛明章這樣為國為民不懼生死的人,一如他敬佩這具身軀的原主,即便對方有些執拗倔強,但那只是他沒有找到正確的方法,不代表他選擇了錯誤的方向。
不知詳情倒也罷了,如今既然知道內里蹊蹺,薛淮又怎能視而不見?
無論如何,像薛明章那樣的人,不該死在權力傾軋的陰謀之中。
一念及此,薛淮抬起頭望向徐知微,眼神極為凌厲:「知微,先父究竟是如何中毒病故的?」
即便知道他不是針對自己,徐知微此刻仍舊被他的目光刺得有些疼,在收斂心神之後,凝重地說道:「眼下我只能看出來下毒之人的手法非常高明,且非使用單一毒物。兇手深諳藥理,極可能是利用多種看似無害、甚至有益的藥物或食材,通過長期微量的方式混合攝入,最終在令尊體內累積,繼而相互作用,形成致命劇毒。這等手法,尋常醫者難以察覺,只會歸咎於病情本身兇險複雜,至於具體毒物————」
她頓了一頓,微微蹙眉道:「這是最難之處。十年前的記錄有限,許多細節已湮沒,但從卷宗中記載令尊嘔血顏色、劇痛部位及對砒霜的異常反應推斷,很可能是涉及損傷肝膽、破壞血脈的某幾種罕見毒素,我需要更加詳細的脈案才能確認毒物來源和下毒的方式。」
薛淮緩緩道:「也就是說,時任太醫院判張惟中和兩位主治太醫劉時亨、王介未必是下毒之人?」
「不排除這種可能。」
徐知微字斟句酌地說道:「依據我的經驗來看,令尊中毒的時間應該是在去世前一年半到一年這個時間段內。下毒之人將多種毒物以隱蔽的手段給令尊下毒,這導致令尊在去世半年前忽然病發,接下來僅僅半年就溢然長逝,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太醫院的三位太醫束手無策,不對一」7
她說到此處,搖頭道:「也不能說束手無策,他們的診治和應對原本可以做到更好,即便查不出令尊所中之毒,也應該能儘量延緩令尊病發的過程。如果當時是由我給令尊診治,至少可以延長他一到兩年的壽命,並且一定程度上減輕他的痛苦,既然我能做到,張惟中理應也能做到。」
聽完她細緻謹慎的分析,薛淮緩緩站起身來,踱步至窗前,負手而立。
去世前一年半到一年中毒。
這個時間段其實非常重要。
薛淮記得很清楚,薛明章那時候剛從大理寺少卿升為大理寺卿。
在人生最高光的時候突然急轉直下,這究竟是命運無情還是人間無義?
薛淮毫不遲疑認為是後者。
更確切來說,薛明章升任大理寺卿之後,因為掌握更大的權限,有可能無意或者有意發現了一些秘密,從而給他招來殺身之禍。
但他地位太特殊名望太高,藏在暗處的那些人根本沒有正常手段對付薛明章,所以只能採用這種卑劣的行徑。
「堂皇如日月,陰詭似幽冥————」
薛淮雙眼微眯,一字一頓低聲自語道:「老薛,你告誡我要先謀身再謀國,是擔心我重蹈覆轍步你後塵,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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